博物馆三楼,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淡淡的樟木和旧纸气息扑面而来。
陈鸣飞脚步顿了一下。
这间办公室布置得远比想象中更复古、华丽,也更有文化气息。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堆砌,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底蕴。
别跟他扯什么大老板多有钱,办公桌非红木紫檀不坐,椅子非真皮不坐。就算那些东西是真的,也不过是标价高一点,没有真正的价值。有些老板还喜欢在墙上挂“上善若水”“天道酬勤”“坦荡”之类的字,乍一看把自己本性都挂出来了——“上善若水”挂久了,容易看成“妇女之宝”;“坦荡”两个字拆开来,怎么看都像“荡妇”。
你再有钱、再有文化,你办公室里摆得出文物吗?
好,就算有。
你办公室里摆得出青铜器吗?
就算有,那多半也被当成烟灰缸用。
就算你真有文物,不摆个鉴定书在旁边,别人都看不出真假。
可省博物馆的办公室不一样。人家就算摆个烟灰缸,你都觉得那是文物;后院泥坑里捡个破碗出来,你都觉得是刚出土的。
陈鸣飞看了一圈,愣是没敢伸手摸,也没敢开口问,怕露怯。
“怎么了,陈鸣飞?过来坐啊!”林馆长招招手,把他从走神里唤了回来。
“哦!我就是,感觉震撼。”陈鸣飞挠挠头,随手指了指墙上那幅长卷,“您这办公室里,还挂着《清明上河图》呢!”
林馆长听他提起国宝,会心一笑:“嗨!这幅是赝品。真品被国博借走了。”
“哦!我也说嘛。”陈鸣飞笑呵呵地又看了一眼那幅长卷,“怎么您这办公室里,到处都是文物。合着都是赝品啊!”
他说着,这才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是老式的真皮款,坐下去微微下陷,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呵呵呵!那可不一定。”梁秘书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环顾一圈,“林馆长守着宝山,怎么可能都是赝品呢?”
林馆长笑得有些尴尬:“梁秘书说笑了。这些文物都是国宝,怎么可能成为我的私人物品?这些都是瑕疵比较严重的赝品。做都做出来了,又不能流出去展示,就摆在办公室里当个装饰,也算个警示。”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次性纸杯,给陈鸣飞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呵呵呵。赝品是赝品。可是,偌大的省博,可不会都是赝品。”梁秘书看了看林馆长,随意说笑两句,转头又把目光落到陈鸣飞身上,“真品还是有的,这不就是宝山吗?国宝也是宝嘛!”
陈鸣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梁秘书站起身,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你好,陈鸣飞。我是梁鑫。很高兴见到你。”
他说着,手已经半伸出来,等着陈鸣飞回应。
陈鸣飞嘴角一歪,勾起一个笑。
他当然知道,这是对方在等自己先伸手握手——一个小小的姿态,却暗含着谁先低头、谁掌握主动的意味。
可陈鸣飞是谁?
他是倔驴。人敬他一尺,他还人一丈的主。
陈鸣飞往沙发里一靠,翘起二郎腿,鞋尖轻轻晃着,完全没伸手的意思。
“你好啊!梁……同志。”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梁秘书身上上下打量,“我听林馆长叫你梁秘书。您是哪种秘书啊?”
梁秘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显出几分不悦。但那表情只停留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和蔼,甚至笑得更温和了。
“陈……同志。是吧。”他特意在“同志”两个字上顿了顿,“你误会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秘书。”
“哦?”陈鸣飞挑眉,“我想的是哪种秘书啊?”
梁秘书笑容不变:“当然是你喜欢的那种秘书了。”
“嗯。”陈鸣飞点点头,一脸认真,“那你确实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梁秘书眼角抽了一下:“那真是我的失败了。我还想着,做一个受人民爱戴的好干部呢!”
“人民爱戴,是表现在实际行动上的。”陈鸣飞端起纸杯,吹了吹水面,“不是在口头上。”
“嗯。你说得对。”梁秘书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我也确实正在朝这方面努力。”
“还在努力?”陈鸣飞放下杯子,笑了,“那就是说,你现在还没受到人民爱戴啊。您继续努力吧!”
他说着,又喝了一口水。水入口,一股陈旧的塑料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呛得他差点皱眉,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梁秘书也喝了一口,脸色微微变了变,显然同样尝出了那股味道。但他很快压了下去,笑着点头:“呵呵,多谢你的建议,我自当勤勉。”
短暂的言语交锋在办公室里来回碰撞,像两把没开刃的刀,互相试探着对方的厚度。
陈鸣飞心里不免有些感慨。这是他遇到的第二个,一开口就想怼的男人。第一个是姚远。
仔细想想,他喜欢怼的那几个女人,还有姚远和梁秘书,这些人好像都有一个共性——优越感。
那种在市政单位或职能部门里当过领导、高高在上、习惯发号施令的人。陈鸣飞莫名其妙地反感他们。身份没那么高,却喜欢摆架子、装腔作势。
装逼?
那就让你飞起来。
只是陈鸣飞自己也没好好想想,末世前他不过是个小区保安。人家一省之长的办公室秘书,他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就算有,也搭不上话。
当然,用陈鸣飞自己的话说,他也不屑于去和这些人搭话、攀关系。
眼见气氛有些不和谐,林馆长赶紧陪着笑打圆场:“陈鸣飞,这位梁鑫,梁秘书,是省委办公室的。末世之后,他带领群众撤离,后来因为还有人不走,他就主动留下来,和人民群众一起抗争灾害。这一年里,梁秘书可是做了很多事情,救了很多人的啊!”
“哦?”陈鸣飞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林馆长,“林馆长,您这么替他说话。不会是因为,梁秘书一直给你们送物资吧?”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林馆长的软肋。
林馆长一愣,显然没想到陈鸣飞这么油盐不进,连他都要怼。他脸上闪过一丝恼意,正要开口,却被梁秘书抬手拦住了。
“诶~林馆长,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梁秘书笑得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宽容,“这位小陈同志还是有些年轻。年轻人火力壮一点,也是好事儿。显得活泼。”
“哼!”林馆长哼了一声,悻悻地坐回沙发。
“好了,小陈同志。我们就不要说笑了。”梁秘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率先切入正题,“还是说说正事儿吧。昨天我就听到了,你们用无人运输机发的通知。你说豫省整个要撤离。这是谁的命令?”
“官方的命令。”陈鸣飞回答得很干脆。
“可是,据我了解,小陈同志你,好像是民间小队吧?”梁秘书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起来,“你应该没有官方的身份吧?”
“呵呵,没有官方身份?”陈鸣飞笑了,“没有官方身份,我能把‘大鹏—8’开出来?你不会怀疑,是我把这国之重器偷出来的吧?”
“呵呵呵……”陈鸣飞干笑两声,看着林馆长调侃道,“这种国之重器的重要性,不亚于司母戊大方鼎在国宝界的地位。这是能被偷的吗?”
他本是开个玩笑,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