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间,王海峰他们还没回来。
陈鸣飞、王宇浩、时迁几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腆着脸,跟博物馆的人混了一顿。
食堂的长桌上摆着几样东西:烤得干巴发硬的饼子,一罐见了底的老干妈,几盘洗得发亮的生菜,还有一根孤零零的火腿肠和一颗袋装的酱鸡蛋。蔬菜是有人闲着无聊,在博物馆的空地上随手种的,零零星星几畦,算是储备一些吃食。
陈鸣飞捏起一块饼子,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焦糊混着麦麸的味道。他也不是什么大少爷,只是真的没怎么体验过末世的伙食,这次算是深入体验了。他皱着眉头,把饼子掰成小块,蘸了一点老干妈,硬着头皮往嘴里塞。干硬的饼渣刮过喉咙,他忍不住咳了两声,端起旁边半凉的水灌了一大口,才勉强咽下去。
对面的林馆长他们倒是吃得很开心。几个人有说有笑,有人把那片火腿肠切成薄得几乎透明的片,小心翼翼地分给每人一小片,像是什么珍馐。毕竟今天送来的物资很多,他们短时间内不用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了。
陈鸣飞一边嚼着饼子,一边仔细打听,这才知道更多内情。
虽然他们的物资一直由梁秘书负责送,但配给的多少并不稳定,物资的好坏也不是他们能决定的。有时候是压缩干粮,有时候是袋装的商品米面。肉食就别想了,运气好的话,能分到几罐罐头。
之前他们有人做了陷阱,曾套到过老鼠、兔子和鸟。会钓鱼的,也曾去附近的水域钓鱼来改善伙食。
对于梁秘书的物资来源,林馆长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官方会定期投放物资,剩下的零散物资,可能是有专门的物资收集队在运作。
梁秘书也曾组织人员尝试去种地,但天公不作美,今天暴雨明天洪水,农田一次次被摧毁,最后只能放弃。倒是种植一些易成活、生长周期短的小蔬菜,完全没问题。
大型畜类的养殖不容易,周期长,甚至有些还没长大,就被饿急眼的人偷了吃了。禽类倒是有人养殖,但不是用来吃肉的,主要是为了产蛋。
陈鸣飞听着,心里一阵发沉。他知道灾区的环境艰苦,没想到艰苦到这种地步。郑州还能保持供水供电,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环境了。像豫南一带,连电都用不上。发电机倒是有,可是能源紧俏,有电也只能优先供给医院。
他放下手中的饼子,看着林馆长,语气认真起来。
林馆长,我还是建议你们跟我们走。至于文物的问题,我是真有把握,让官方派飞机,把东西都拉走的。
林馆长咬了一口干硬的饼子,慢慢嚼着,表情坦然。不用了,小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是不会走的。至于理由,你也早就知道了。
可是,如果连梁秘书都撤离了,你们博物馆不就断了补给了吗?
那又如何?林馆长将嚼得充分的饼子咽下,又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动作不紧不慢,别人能在末世里活下来,我们差什么了?我们也能。
额……林馆长,我真心建议您再想想。陈鸣飞微微前倾身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等郑州市,不,等整个豫省的人都撤离了,您觉得还能有什么物资留下吗?你们到时候就算想要去找物资,恐怕都找不到。难道你们打算靠打猎钓鱼、种菜采野果过活吗?
呵呵。林馆长笑了一声,放下搪瓷缸,目光扫过食堂里的其他人,那又如何?别忘了,咱们展馆的第一个厅,介绍的就是原始人。他们是怎样生活的?他们那个时候,可没有电,没有网络,没有罐头和饮料。他们还不是传承至今,有了你我吗?
他顿了顿,拿起一块饼子,在指尖转了转,再说了,至少我们不用钻木取火,不用拿石头当工具、武器。
可是,到时候不仅没有物资留下,剩下的可能都是一些穷凶极恶的势力。陈鸣飞的眉头越皱越紧,声音也沉了几分,他们知道自己做过不少不是人的事儿,害怕被清算,不敢去安全区。这些人,也有武器。
林馆长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啃手中的饼子,仿佛陈鸣飞说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诶呀!烦死了!
陈鸣飞恼火地用力抓了抓头发,手指插进发间,狠狠揉了几下。最后只能把一腔怨气发泄到手中的干巴饼子上,张嘴用力撕咬下去,像是要把这块硬邦邦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嚼碎吞掉。
2028年9月19日夜9时。
大鹏—8悬停在博物馆楼顶上方,旋翼卷起的气流把楼顶的积水吹得四散飞溅。机身在降落时明显摇晃了几下,像是连这台机器都撑不住连日高强度运转,发出一种疲惫的低鸣。
呲——
舱门滑开,邱天带人鱼贯走下。他用力的捏捏眉心,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肩膀不自觉地塌了下去。
回来了!陈鸣飞迎上去,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人,仔细清点人数。
嗯,回来了。邱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找了个墙根靠着墙滑坐下来,连背包都没卸。
怎么样?确认没有人员伤亡,陈鸣飞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一点。
什么怎么样?邱天抬眼看了看他,又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外人,才稍微放松下来。
你们今天去豫北宣传,有没有顺便调查一下农科所?陈鸣飞也不客气,挨着邱天就坐下了,后背抵着粗糙的墙面。
邱天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用鼻子应了一声,就闭上了眼睛。
陈鸣飞心里着急,但不好催。人家在外头跑了一整天,泥里水里地滚,他倒是逛了一天博物馆,于情于理都不该这时候去逼问。
沉默了几分钟,邱天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精神似乎也缓过来一些。他仰着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豫北的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
本来以为豫北会有很多难民,可实际上,我们遇到的势力很少,人数也不多。比较大的势力也就几十人,小的就三个人,连个都算不上,只能叫个小组。
我特意找了一个胆子比较大、愿意交流的,聊了聊。
豫北那边的人,在末世之初就有很多选择了撤离。毕竟那边的交通更发达,可选的方式多。少数人留下来,日子一开始过得还算好。
去年十一月开始,津区、鲁省的难民大量涌入豫北,暂时停在那里。冬天北方气温低,供暖系统早就停工了,几十万难民挤在一起,抱团取暖,硬是熬过了那个冬天。
陈鸣飞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当时他们联系上了官方,拿到过一批物资。白帝路过豫北的时候,还跟他们发生过一点小摩擦。邱天扯了扯嘴角,不过豫北那边人多抱团,白帝刚逃离五号安全区,担心官方追兵,不敢真打。两边谈了谈,豫北的人给了白帝一些物资,算是破财消灾,放他们继续南下。
那时候大家还是一条心。天灾面前,抱团才能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可春暖花开以后,矛盾就慢慢出来了。
马勺没有不碰锅沿的,两口子过日子都会吵架拌嘴,何况是几十万人?灾难过去了,人就开始想自己的利益了。物资怎么分,谁多谁少,谁该管什么事,谁又凭什么管……三观不合的,日常有摩擦的,甚至什么都没发生,凭空想象,都能造谣出事情来。
有人提议选一个首领,统一发号施令,调节生活。有了首领,做起事来也能少些声音,少些矛盾。
这个想法其实早就有了,过年期间就商量过。首领没选出来之前,大家先把首领的权力和义务一条条罗列出来。谁都不想吃亏,你提一个主意,他给一个建议,这会议一开就是几个月。直到春暖花开了,才勉强定下来。
邱天苦笑了一声。
结果,内部矛盾又来了——谁来当首领?
首领不能有自己的小势力,怕他中饱私囊,不能一碗水端平。可没有势力,就没有人支持,想靠投票选,可能连张票都拿不到。
后来有人提议先提名几个人,可被提名者想要拉选票,还是跳不过拉帮结派这一步。
再后来干脆,先形成几个势力,每个势力的老大就是首领的候选人。
可各个势力的人数不一样,投票结果自然还是不能让所有人满意。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城市轮廓上。
这么一折腾,人的心气就被消磨干净了。情况不但没有变好,反而矛盾升级,愈演愈烈。打打杀杀、相互劫掠的事时有发生,人越打越少。有的势力被白帝的人打散,威逼利诱吞并了一些;有人受不了豫北的环境,慢慢迁移离开,进了郑州;更多的人……不知道散到哪去了,也可能是周边的城市。
陈鸣飞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人就是这样。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
也不算富贵。邱天摇了摇头,就是能活下来了,就开始想活得更好。一想活得更好,就有人觉得别人占了自己的便宜。
陈鸣飞没有接话。
为了把宣传工作做到位,我们一整天一刻没停,就在大鹏—8上飞遍了豫北每个城市。邱天继续说,为了找到人员聚集的地方,王海峰把所有的无人机蜂群都派了出去。监控屏幕被分割成几百块,一群人围着看,每人负责几十块小视频,眼都不眨地盯着,就怕漏了人。
至于农科所那边,我们也特别留意了一下。只是没有降低飞行高度,怕引起注意。
农科所确实被一群人占领了,大约两百多人,武器比较多,武力很强。很可能就是农丰会
同样有武器的势力还有不少,只是规模没有这么大,也被王海峰特别标记下来了。
你们辛苦了。陈鸣飞拍拍邱天的肩膀,略微有些尴尬。自己这边逛了一天博物馆,人家在外面跑了整整一天,这对比确实有点扎心。
辛苦不辛苦的,就不说了。邱天揉了揉太阳穴,显得精神不济,只是明天恐怕搞不了宣传工作了。
嗯?怎么了?累了?
不是我们累了。是大鹏—8电量见底了。无人机蜂群的供电也需要大鹏—8自身的电量。
郑州有电,不能给大鹏充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