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伴随着声音直接在识海中炸开的霸道剑意,让陆琯心中为之一凛。
他立时确认了一件事。 前些时日,在地下转运石殿中,那道粗暴扫过自己神魂的金丹神识,正是出自眼前这位黄师伯之手。 黄文鹤端坐在玄冰石案后,双目微阖,面无表情。 其身上并无半点灵力波动外泄,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森寒之意。 “【你的伤势,冉贡已经报与我知晓。十六名巡察精锐尽数陨落,唯独你一人逃了回来】” 黄文鹤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分毫喜怒。 “【那王睿暗中修习阴邪之术,被灵墟母印鉴出魔气,暴起伤人。此事,你亲眼所见?】” 陆琯低垂着头,身子微微颤抖,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急促喘息了几声,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回话。 “【回师伯……弟子亲眼所见。那王睿……不仅魔气冲天,还祭出了一头嗜血罗刹鬼。魏队正等人猝不及防,被其重创。若非……若非弟子拼死催动雷法,只怕也……回不来了】” “【那晏家劫修又是怎么回事?】” 黄文鹤语气一沉。 话音刚落,一股庞大的灵压毫无征兆地降临在陆琯身上。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仿佛有千钧重担凭空压下。 陆琯浑身骨骼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闷响。 他心中冷笑,表面上却刻意散去了体表仅存的一丝灵力防护,任由这股灵压狠狠落在自己残破的躯体上。 原本已经结痂的胸口和左臂伤处再次崩裂,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染透了大半边素色衣衫,顺着衣角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细微声响。 他死死咬破舌尖,借着剧痛保持清醒,颤声回道。 “【弟子……弟子等人与王睿苦战之际,百草堂的云清师侄突然负伤遁入峡谷。紧接着,四名晏家劫修便尾随而至】” 陆琯喘了一大口气,声音中适时地带上了几分悲愤。 “【那晏家领头之人,见我等重伤,竟欲杀人灭口,抢夺云清师侄身上的灵药。魏队正他们……便是惨死在晏家之人手中。弟子拼着本源受损,施展秘术,这才侥幸逃脱】” 这番说辞,陆琯早已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 他将王睿的魔奸身份、晏家的劫杀、云清的出现,完美地揉捏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死无对证的闭环。 黄文鹤静静地听完,目光幽深。 密室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只有陆琯粗重的喘息声和鲜血滴落的声音在回荡。 一旁的冉贡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半晌后,黄文鹤忽然冷笑一声。 “【你倒是推得干净。不过,云清那丫头的供词,可与你说的有些出入】” 陆琯心中猛地一跳。 云清服下了他特制的虫丸,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绝无可能翻供。 黄文鹤此言,分明是在使诈,意图诈出自己的破绽。 陆琯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忿。 “【师伯明鉴!弟子所言句句属实!晏家贼子不仅截杀同门,更辱及我太虚门执事堂威严。弟子虽修为浅薄,但也知宗门荣耀不可轻辱。 云清师侄当时受惊过度,或许记忆有误,但魏队正等十六位同袍的英灵在上,弟子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将个人的生死直接与宗门荣耀、执事堂的颜面绑在了一起。 黄文鹤双目微眯,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下一瞬,异变陡生。 黄文鹤膝上横放的古朴长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陆琯根本没有看清对方是如何拔剑的,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一股极其恐怖的锐利之气已逼至身前。 “哧”的一声轻响。 古剑的剑尖直接刺破了陆琯腹部的衣衫,抵在了他的丹田气海之上。 锋利的剑气甚至已经切开了表皮,渗出一丝血珠。 只要黄文鹤心念一转,剑气吐露,陆琯的道基便会瞬间粉碎,彻底沦为一个废人。 冰冷的剑意顺着伤口侵入经脉,直逼丹田。 陆琯丹田深处的紫金魔核感受到这股外来的致命威胁,本能地想要搏动反击,一股暴戾的魔意险些就要破体而出。 陆琯在心底疯狂咆哮,死死压制住魔核的暴动。 他将那股灰色的太古赦令气息催动到极致,化作一层密不透风的厚重壁垒,将魔核与那七成的紫金魔元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最深处。 同时,他调动道基中仅存的清泉灵力,在剑意面前表现出一种本能的战栗与溃散。 从外表看去,陆琯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目圆睁,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极度恐惧与茫然。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剑脊上。 一旁的冉贡见状,额头上的冷汗瞬时流了下来。 他上前小半步,焦急地喊道。 “【孟师弟!黄师伯面前不可有半句虚言!你若还有什么隐瞒,快快如实招来,师伯定会宽大处理!】” 陆琯嘴唇哆嗦着,迎着黄文鹤那毫无感情的目光,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弟子……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假……愿受万剑穿心之罚】” 黄文鹤凝视着陆琯的眼睛,似乎想要看穿他的灵魂。 足足过了十数息的时间。 密室中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终于,黄文鹤手腕微动,古剑化作一道流光,“锵”的一声归入鞘中。 那股压在陆琯身上的庞大灵压,也随之消散得无影无踪。 陆琯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倒在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一条脱水的濒死之鱼。 “【晏家……好一个丰原晏家】” 黄文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多了一抹森然的杀机。 “【依附我太虚门数百年,竟敢生出这等反骨。晏无疚那厮,也是胆大包天,竟与其母族沆瀣一气,图谋灵物】”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瘫软在地的陆琯身上,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这次能活着回来,且带回如此重要的消息,算是大功一件。执事堂向来赏罚分明,不会亏待了你】” 说着,黄文鹤袖袍一抖。 一个青色的小玉瓶轻飘飘地飞出,稳稳落在陆琯面前的地面上。 “【这是‘雪魄丹’,对你这等伤势有奇效。你且拿去服下,好生休养。过几日,执法堂或许还会找你核实一些细节,你只需如实禀报即可】” 陆琯双手撑在地上,颤抖着将玉瓶攥在掌心,连连叩首。 “【多谢师伯赐药!弟子定当知无不言,绝不辜负师伯与堂内的栽培!】” 黄文鹤不置可否地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双眼,不再言语。 冉贡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连忙快步走上前,伸手架住陆琯的胳膊,低声说道。 “【孟老弟,师伯还有要务处理,我先扶你回去歇息】” 陆琯顺从地站起身,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冉贡身上。 他拄着木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退出了密室。 伴随着沉重的摩擦声,铁门在身后重新闭合。 隔绝了那道令人窒息的剑意与目光后,陆琯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低着头,任由冉贡搀扶着走在阴暗潮湿的石阶上。 额前的乱发遮住了他的眉眼,也掩盖了他眼底深处掠过的一抹讥讽。 这一关,算是彻底熬过去了。 黄文鹤既然赐下丹药,便意味着执事堂已经完全采信了他的说辞,并将他视为了扳倒百草堂的重要人证。 晏家覆灭,晏无疚入狱,两堂的矛盾已经彻底激化。 黄文鹤此举,表面上是替死去的十六名弟子报仇,实则是借题发挥,顺理成章地侵吞晏家积累数百年的资产,同时狠狠打压百草堂的势力。 接下来的太虚门,必将掀起一场更大的腥风血雨。 而他,只需躲在暗处,冷眼旁观,慢慢消化那株私吞下来的紫金龙涎根。 待风头一过,便是借助这具魔躯,真正在太虚门内站稳脚跟之时。 想到此处,陆琯丹田深处那被赦令死死包裹的紫金魔核,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极具节奏地微微搏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