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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官家

嗣君人选既定。

向太后迅速召集尚书省、枢密院主要官员及太常寺卿,在垂拱殿偏殿举行联席会议。

大行皇帝的庙號、諡號,必须在第一时间確定,以定国本,正名分。

殿內气氛肃穆。

纱帘之后,向太后的身影端坐如钟。

帘外,以章惇、曾布为首,蔡京、许將、黄履等重臣,以及太常寺卿等礼官,皆屏息凝神。

“大行皇帝英年早逝,然在位亲政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

曾布作为枢密使,率先定下基调,声音沉痛。

“绍圣以来,恢復熙寧法度,是为绍述”,此乃继承神宗皇帝遗志;元符年间,果断决策,平定青唐,拓土河湟,扬我大宋国威。此等文治武功,当有盖棺之论。”

章惇立於一旁,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他知道,此刻任何关於大行皇帝身后名的爭论都已无意义,更重要的是如何面对即將到来的新君。

他败了,败得彻底。

此刻只剩下沉默,维持最后的体面。

蔡京出列补充,言辞恳切。

“大行皇帝天性聪敏,勤政爱民,更兼孝悌仁德,堪为天下表率。庙號諡號,宜尽显其功德。”

太常寺卿依据礼制与诸位大臣的意见,最终擬定:

庙號“哲宗”,取“知人则哲,能官人”之意,彰其明断;

諡號“钦文睿武昭孝皇帝”,概括赵煦敬天法祖、文治睿智、武略昭彰、孝悌仁爱的一生。

在太后默许、曾布主导、多数朝臣附议的情况下,迅速通过。

大局已定,接下来的便是最具象徵意义的仪式—迎立新君。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抵达了端王府。

当宫中內侍提前来王府悄然告知相关安排时,整个王府瞬间陷入忙碌之中。

——

梁师成、高等人更是如同上紧了发条,指挥著下人將王府內外洒扫得一尘不染,却又不敢有丝毫逾制的张扬。

后殿书房內,门窗紧闭。

赵佶独自一人坐在椅上,双手紧紧抓著扶手,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脸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略显急促,眼中交织著巨大的兴奋、难以言喻的紧张。

他竟然真的要————做皇帝了?

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个掌握天下生杀予夺的权力核心,真的就要属於他了?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个喜好书画、足球、偶尔为钱財发愁的閒散亲王,如今却要一步登天————

“德甫————德甫!”

赵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急促地踱了两步,又停下,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唤。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书房侧门被轻轻推开,赵明诚闪身而入,又迅速將门关好。

显然,赵明诚一直在附近等候。

“德甫!”赵佶像是抓住了主心骨,几步抢上前,抓住赵明诚的胳膊,力道不小。

“你听说了吗?宫里————宫里真的要来人了!濮王叔祖和曾枢相要来府上宣布了!

我————我该怎么办?我该说什么?做什么?我现在————心慌得厉害!”

赵佶全然没了平日的洒脱,像一个即將面临大考、手足无措的青年一样。

赵明诚任由他抓著,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著他,声音沉稳。

郑重地说出了两个字。

“官家。”

“官家”二字入耳,赵佶浑身一颤,抓著赵明诚胳膊的手鬆了松,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赵明诚继续道。

“官家,您什么都不必多想,只需记住,您是顺天应人,继承大统。太后懿旨,宰执共议,眾望所归。此刻,您就是大宋的天子。”

“待会儿濮王与曾枢相宣詔之时,按礼,您需三辞三让,以示谦德,您心中需定,姿態需稳,一切言行,都有礼官引导,您只需跟著做便是,沉稳,就是威仪;镇定,就是气度。”

赵佶听著赵明诚清晰明確的指引,狂跳的心渐渐平復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腰背,但声音还是有些发乾。

“三辞三让————我,我记下了。可是德甫,我还是怕————怕自己做不好。”

赵佶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忘了自称“朕”了。

赵明诚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是一个逾越礼制但此刻无比自然的安慰动作。

“官家,”

赵明诚再次用了这个称呼,强化赵佶的身份认知。

“太后为何选您?曾枢相为何支持您?是因为您仁孝,您有德,您得人心。治国理政,自有文武百官辅佐。您要做的,是学习,是倾听,是信任该信任的人。至於眼下,您只需做好一件事,像个圣明君主一样,接受臣民的拥戴。”

赵明诚的话如同定心丸,一点点驱散了赵佶心中的惶恐。

赵佶看著赵明诚平静而充满信任的眼神,慢慢点了点头,重复道。

“像个圣明君主一样————接受拥戴。我————朕明白了。”

“官家圣明。”

赵明诚退后一步,郑重一揖。

这个动作,正式確认了彼此关係的变化。

很快,王府外传来清晰的净街鞭响与整齐的脚步声。

濮王赵宗晟与枢密使曾布,身著庄重朝服,手持代表天子权威的节杖,在仪仗护卫下,来到了端王府大门外。

王府中门洞开,赵佶在赵明诚,梁师成、高俅,还有一眾王府属官的簇拥下出来。

赵明诚自然而然地站在了赵佶身后半步,比梁师成位置更靠前、更接近赵佶。

这个细微的位置安排,落在有心人眼里,含义不言自明。

宣詔,跪听,叩首。

赵佶按照赵明诚事先的提点,第一次辞让,言辞恳切,言及自己德薄才浅,不敢克当大任。

濮王与曾布依礼再请。

第二次辞让,赵佶提及皇兄新丧,心中悲慟,无心大宝。

使者三请。

第三次,赵佶跪伏於地,声泪俱下,表示唯恐有负列祖列宗与天下臣民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