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必须视元朝为正统,因为这是上天的意志。所以他承认元朝直接受命于天,接续了三皇五帝的正统,“正名定统,肇自三皇,继以五帝,曰三皇曰两汉曰唐宋曰元,受命代兴,或禅或继,功相比,德相侔”。这些话不禁让大明朝的朝堂上眼镜掉了一地。
与“天命观”相配合的是“恩德论”。
快要登上帝位之际,朱元璋遇到了一个理论难题:怎么看待农民起义?
肯定农民起义吗?似乎当然应该肯定,因为他和他的追随者都是起义者。
但是,且慢。如果肯定起义无罪,那么再有后来者效仿他起兵反对他怎么办?如果允许长江后浪推前浪,那么他这前浪岂不要被拍在沙滩上?事实上,在新王朝还没正式建立之时,他就已经开始忙着四处镇压自己根据地内的农民起义了。
推翻旧王朝时,他当然可以大喊造反有理,革命无罪。但是,成了新王朝的统治者,他就必须让老百姓认识到,不许造反,更不能起义。这个弯可不太好转。所以,他要大力打造“朱氏恩德论”。
在朱元璋以前,中国人认为“有德者有天命”,而无德者就失去了“天命”。天下无道,人民就可以起来推翻它。而朱元璋要打造的“朱氏恩德论”却是:因为你身处的王朝对你有恩,所以不管它有道无道,你都不应该带头起来背叛这个王朝。
朱元璋说,一个人有了天命,也就从上天那获得了天下的所有权,其他所有人,都是“寄居者”。他是史上最大的圈地者,一句话,全天下都是他的了。这与孟子的“民贵君轻“当然格格不入。
所以,朱元璋说,开国皇帝对天下百姓来说有两大恩德:一是开创了太平,使天下人不再相互残杀,可以保全性命二是既然天下土地都是皇帝家的,那么所有的粮食就都是在皇帝家族的土地上长出来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天下人都是皇帝一个人养活的,每个人都应该对皇帝感恩戴德。
不要以为这是玩笑,此乃中国历代统治者的真实想法,只不过朱元璋表达得最透彻。
从这个理论出发,朱元璋认为,元朝皇帝虽然统治低能,但毕竟也建立了一套法律,安设了几名官员,比天下大乱还是要好。所以朱元璋说:“元祖宗功德在人。”在给元世祖的祭文中,他更这样颂扬元朝的统治:“惟神昔自朔土来主中国,治安之盛,生养之繁功,被人民者矣。”他朱元璋虽然生不逢时,没赶上元朝统治秩序良好的时候,几十年吃不饱穿不暖,但毕竟也算是吃了人家蒙古皇帝的,喝了人家大元天子的,怎么能忘恩负义不予承认?更何况,他的祖父和父亲,在元朝,毕竟是吃过饱饭的:“如予父母生于元初定天下之时,彼时法度严明,使愚顽畏威怀德,强不凌弱,众不暴寡,在民则父父子子夫夫妇妇,各安其生,惠莫大焉!”“朕本农家,乐生于有元之世!”
所以洪武四年,朱元璋居然命人在北平给元世祖盖了庙。洪武六年,又在南京建历代帝王庙,把元世祖和汉高祖、唐高祖、宋太祖都供在一起,还把元朝开国功臣木华黎等四人牌位也供在边上,他自己恭恭敬敬前去行跪拜大礼。
在内心深处,朱元璋对元朝当然充满愤怒,但对于他这样级别的政治家来说,考虑问题不能从个人恩怨,而要从天下大局出发。进一步说,不能从正义与否而要从“实用”与否的角度考虑。他如此礼敬元朝,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给天下百姓作个示范,让他们也礼敬新朝,告诉他们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
既然承认皇帝是天下所有人的大恩人,那么即使一时统治得不好,偶有雷霆雨露,那也都是天恩,大家永远不能起叛逆之心。这就是朱元璋建立天命恩德论的最终落脚点。
理论构建到这儿,朱元璋发现遇到了一点难题:他本人就是大元王朝的推翻者。他食元朝之毛,践元朝之土,世受元朝雨露之恩,却起兵打倒了大元,这怎么解释?
虽然谁握住了刀把子谁就有了话语权,但要把这个道理讲圆满,也实在太考验人的智商了。
朱元璋开始是这样编的:他当初参加起义,只是为了吃饭活命,并不是为了推翻元朝。他不断强调自己加入起义军实在是迫不得已,是人生的一大污点。他说自己加入起义军是“昔者朕被妖人红巾军逼起山野。”与元臣秃鲁书他又说:“朕本淮右布衣,暴兵红巾军忽至,误入其中。”洪武实录卷37在皇陵碑中又说:“元纲不振乎彼世祖之法,豪杰起义领袖何有乎仁良也没什么好东西。”他宁肯抹黑自己,也不能给臣民作坏的榜样。其实他抹黑的是农民起义。
后来他又进一步解释:“盗贼奸起,群雄角逐,窃据州郡。朕不得已起兵,……当是时,天下已非元氏有矣。……朕取天下于群雄之手,不在元氏之手。”也就是说,元朝的灭亡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参加起义,不是为了推翻旧王朝,也不是为了当皇帝,而是因为实在不忍心看人民遭受痛苦,要救万民于水火。天下取自群雄,而非元朝之手。真是好口才!巧舌如簧啊
这两种解释似乎还不圆满。编写大诰时,朱元璋又发明了“殿兴有福”理论。他天才地将起义者分为“首乱”者和“殿兴”者两部分。首乱者,就是带头造反的那一批人,而殿兴者,就是他这样半路参加起义的人。御制大诰三编造言好乱第十三中,朱元璋说:“元政不纲,天将更其运祚,而愚民好作乱者兴焉。”就是说,因为天下无道,所以愚民作乱。朱元璋认为,带头做乱者都是忘恩负义、胆大妄为之徒,注定没有好下场。因为这些人引起了战乱,造成了流血,老天爷讨厌这样的人。
这就是所谓的“殃归首乱”。
朱元璋还举大量例子论证他的观点:历代大型农民起义中,最早揭竿而起的那批人,确实多数都做了后人的铺路石:“秦之陈胜、吴广,汉之黄巾,隋之杨玄感,僧向海明,唐之王仙芝,宋之王则等辈,皆系造言倡乱首者,比天福民,斯等之辈,若烟消火灭矣。何故?盖天之道好还,凡为首倡乱者,致干戈横作,物命损伤者既多,比其成事也,天不与首乱者,殃归首乱,福在殿兴。”至于那些后来才参加起义的人,就没什么责任了。因为动乱的大火已经烧起来了,他们再加把火,是为了使火灾早点结束,早点还大家以太平。所以“福在殿兴”。乖乖,朱皇帝是个写论文的好手啊,有观点有史实啊!
其实这一说法充满矛盾。既然天下无道,“天将更其运祚”,被推翻是必然的,总得有第一个起来反对它的。站在“首乱”者的尸体上取得成功后,却又这样大言不惭地辱骂他们,实在是忘恩负义,端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绞尽脑汁,朱元璋的理论其实是要落脚于天下无道,为了生存,反抗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万万不要第一个揭竿而起。
说他狡猾也可以,说他愚蠢也可以,说他阴险也可以,说他坦率也可以,反正理论构建至此,朱元璋图穷匕见:不论怎么说,你们可千万不要造我大明的反。否则,枪打出头鸟!
说到这,我们就理解他为什么讨厌孟子了。他编的这一套,跟孟子的仁政系统处处抵牾,简直是势同水火。
他删掉有恒产者有恒心的理论有恒产当然有恒心,但无恒产也必须有恒心。也就是说,在朱元璋的统治之下,你纵然沦为赤贫,走投无路,也不得起造反之心。
他删掉帝王必须仁慈对帝王不得有任何要求,什么样的帝王百姓都应该服从。
他不许批评商纣王并不是朱元璋喜欢商纣王,要像郭沫若先生那样为商纣王翻案,而是因为他主张,即使皇帝如同商纣王一样荒淫无道,臣下也不应该批评,更不应该推翻。
历代皇帝可能也有人和朱元璋一样,读了孟子感觉不舒服,不过还从来没有人想到可以阉割孟子。因为孟子是儒学体系的核心,正如黄仁宇所言:“从个人说辩的能力和长久的功效两方面看,孟子在传统政治上的地位要超过孔子。”
朱元璋不一样。对于他这样赤手空拳开天辟地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至高无上,神圣不可侵犯的。真正至高无上的是他自己,世间一切,包括所谓真理,都要为他服务。朱元璋相信孔孟之道,是因为他以为孔孟之道可以巩固他的统治。如果不利于他的统治,那就要改造它。对别人来讲骇人听闻的大逆不道,对他来说却完全符合逻辑。
朱元璋删孟或许还有一个重要而直接的原因。那就是他亲眼见过自己的老对手张士诚吃过孟子这部书的亏。这张士诚也是元末农民起义领袖之一。他到处招贤纳士,附庸风雅,有的儒生利用他目不识丁,想方设法对他进行侮辱。张士诚其实原名张九四,起兵后,自感名字拿不出手,儒生建议他改名士诚,他自以为很好,其实这话本出自孟子:“士,诚小人也。”眼见得自己的对手被孟子完美地虐了一回其实是吃了不读书没文化的亏的朱元璋不但不感到高兴,反而对孟子很是忌惮,生怕自己哪一天也着了它的道,伤了自己的尊严和体面。所以把孟子看成一个坑,及至后来研读之后发现孟子思想那样“革命”就更动了铲除的心。
言而总之,无论是颂元还是删孟,其实都是与他当上皇帝后的起义恐惧症有关。这跟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是一个思路,也是曹操名言的生动注脚:宁教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这样卑鄙阴暗的心理岂可与孟轲的浩然之气相提并论?
令朱元璋未曾料及的是,他的这本孟子节文,并没有长久流传下去,甚至到他的儿孙接班当皇帝后,也不怎么强力提倡了。后来,也就渐渐湮没无闻了,刘继兴考证,现在国家图书馆里,还收藏有这本书,那自然是珍本孤本,鲜有人读。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这就是历史的辩证法,任何倒行逆施,都挡不住滚滚向前的历史潮流。哪怕你是权倾天下的皇帝,也只能落得“徒增后人笑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