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结束后,何星、文卫与方林、朱一龙告別,驱车返回项目部。在路上,何星突然开口,问及文卫对朱一龙的看法:“文卫,你今天也看到朱总了,说说看,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文卫沉吟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道:“何总,我觉得这个朱总不简单。他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神色淡定,做事沉稳,他的成熟和沉稳,远远超过了同龄人。而且,我感觉他不像是一个纯粹的工程人,身上没有工程人那种常年跑现场的沧桑感,反而带著一种官场或者大家族的气场,让人看不透。”他不敢说得太绝对,只能委婉地表达自己的看法,毕竟何星的心思深沉,他不知道何星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何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讚许的神色,说道:“嗯,你说的没错。我也觉得,这个朱总,才是这个项目真正的老板,方林只不过是表面上的项目经理,负责处理项目上的日常事务,真正的决策权,恐怕还在朱总手里。”何星的语气十分肯定,显然,他在宴席上,就已经对朱一龙有了自己的判断。
谁是施工单位的老板,文卫並不关心。他在工程行业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早就见惯了这种掛靠、代持的情况,很多项目经理,看似是项目的负责人,实则只是一个摆设,真正操盘项目的,往往是现场负责的人。才是控制项目质量、安全和进度的关键人物——项目质量和安全,关係到整个工程的成败,也关係到他的职责所在。不过,在这个项目上,文卫並没有太多的担心,毕竟方林是这个项目的项目经理,同时也是实操项目的人,加上又是他的大学同学,以后项目施工过程中,遇到什么问题,他可以直接去找方林沟通协调,多少能方便一些。
车子快要开到项目部宿舍的时候,何星突然转过头,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文卫,你平时看电视吗?”
文卫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偶尔看看,一般都是看些新闻,怎么了,何总?”他完全不清楚何星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
何星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过头,目光望向窗外,没由来地自言自语,连说了两句:“真像,仔细一看,真的太像了。”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和疑惑,眼神也显得有些恍惚。
文卫听得一头雾水,半天没明白何星说的“像”,到底是像什么,想要追问,却看到何星神色凝重,似乎在思考著什么,便又把话咽了回去,没有再打扰。他心里暗暗猜想,何星说的话,一定和朱一龙有关,只是朱一龙到底像谁,能让何星如此反常,他却无从得知。
何星和文卫离开后,方林和朱一龙一起返回了新都大酒店。何星上午就已经提前帮他们预订好了两间高档套房,杨河县城虽然是个偏僻的山城,但新都大酒店这样档次较高、环境较好的酒店,却是供不应求,如果不提前预订,根本很难入住。
回到房间,朱一龙坐在沙发上,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缓缓开口,与方林谈起了对何星和文卫的印象:“今天接触下来,何星这个人,强势、好面子,而且野心不小,在工程方面,估计会忍不住插手我们的施工安排,你以后要多留意。”
方林点了点头,坦诚地说道:“朱总,忘记告诉您了,文卫是我大学同学,我们一起同窗四年,读书的时候,他人就很本分、踏实,也没有什么坏心思,您不用担心他。”他之所以之前没有告诉朱一龙,是担心朱一龙多想,也不想因为同学关係,影响到工作上的判断。
“嗯,我也看出来了。”朱一龙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他相对来说,比较谦卑不像何星那样强势,以后项目上的技术对接和现场协调,或许可以多和他沟通,会顺利一些。对了,何星之前提到的砂石料的事情,怎么样了?”
提到这件事,方林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说道:“上次在沙城,何星就跟我提过,说他有个朋友,有生產砂石料的设备,想让他的朋友承包我们项目上的砂石料供应,我当时找藉口说,等项目开標后再说,暂时搪塞过去了。昨晚我给你打电话,他又问起了这件事,我还是说等过几天再看。朱总,如果他下次再提起这件事,我该怎么答覆?”方林一边说,一边用探寻的语气看著朱一龙,等待著他的指示。
朱一龙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明天你就和他谈,我就不参加了。只要他朋友的生產的砂石料质量合格,价格不过分,在市场合理范围內,我们还是可以考虑的。毕竟,以后项目上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这个业主方负责人帮忙协调,没必要一开始就把关係闹僵。但如果他要求过分,你就告诉我一声,我来想办法解决。”
“好的,朱总。”方林连忙点头应下,“明天我和他谈完后,第一时间把情况向您匯报。”
“嗯。”朱一龙点了点头,接著说道,“项目上的日常事务,你全权做主,谈好之后,告知我一声就可以了。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者有人故意刁难,不用犹豫,直接告诉我,我来解决。”
朱一龙说完,看了看手錶,已经快十一点了。方林识趣地起身,说道:“朱总,那您早点休息,我先回自己的房间了。”朱一龙微微頷首,方林便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方林看了看时间,觉得还不算太晚,便掏出手机,拨通了文卫的电话——他心里一直觉得,下午见面时装作不认识文卫,有些过意不去,想跟他解释一下。
文卫回到项目部宿舍,刚洗漱完,准备上床睡觉,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看到来电显示是方林,他心里顿时有些意外。他连忙起身,轻轻关好房门,压低声音,接通了电话,虽然吴德操和徐涛还没有回来,但何星就住在隔壁房间,他担心两人的通话被何星听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老同学,对不起啊。”电话那头,方林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下午见面的时候,我没有跟你相认,也没有告诉何星我们之间的同学关係,你可千万別介意。”
文卫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没事,我完全理解。你这样做,对你对我都好,如果让何星知道我们是同学,他心里肯定会有顾虑。”文卫说的是心里话,他完全明白方林的用意,也没有丝毫责怪他的意思。
听到文卫这么说,方林心里的愧疚才稍稍减轻了一些,说道:“还是你理解我。对了,有个消息,我提前告诉你一声,你们集团的彭明河董事长,过几天会来杨河,视察项目的筹备情况。你提前做点准备,说不定他会单独见你,问你一些项目上的具体情况。”
文卫心里一惊,彭明河老总要来杨河,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消息,项目部里也没有人提起过。但凭方林如今的身份,以及中水公司刚刚中標杨河电站的事情来看,这个消息肯定是真的。只是,方林说彭明河来了之后,可能会单独见他,这让他感到有些突兀和意外。他只是项目部的一个工程部部长,职位不高,平时很少有机会接触到集团的高层,彭明河为什么会单独见他?虽然心里满是疑惑,但他也清楚,无论怎样,都要提前做好准备,整理好项目前期的征地、手续办理等相关资料,一旦彭明河让他匯报项目情况,也不至於手忙脚乱,太过被动。
掛了电话,文卫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脑海里,全是那个神秘的朱一龙,这么年轻就担任了中水公司的副总,方林在他面前,显得十分恭谨,甚至带著几分敬畏,显然,朱一龙的身份绝不简单。再想起何星晚上最后那反常的言语,反覆说“真像”,文卫越发觉得,这个年轻的朱总,背后一定有很深的背景。可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个疑问,像一团迷雾,縈绕在文卫的心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与此同时,在几百公里外的沙城,有两个人,也正在议论著中水公司中標杨河电站一事,其中一位,便是沙南水建的副总经理王建凡,而另一位,则是省水利厅的金副厅长。此时,两人正坐在金副厅长的家里,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王建凡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金厅长,这次中水公司中標,绝非意外,而是彭明河故意为之!上次我就向您匯报过,杨河电站的招標文件掛网前,被修改过,当时我还觉得奇怪,现在看来,那些修改的內容,完全是为中水公司量身定做的!”他为了这个项目,付出了太多,如今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心里的不甘和愤怒,难以掩饰。
金副厅长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神色平静,过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淡淡的说道:“你以为,彭明河有这么大的胆量,最后关头敢修改招標文件,故意偏袒中水公司吗?他不过是个执行者,估计是上头那位授意的,他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金副厅长浸润官场多年,见多识广,看事情远比王建凡透彻,他心里清楚,这种大型项目的招標,背后往往牵扯著复杂的利益关係,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王建凡眼睛一亮,连忙说道:“那我们要不要匿名投诉?曝光他们修改招標文件、偏袒中水公司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在金副厅长的家里,没有外人,他说话也没有太多的顾忌,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
“你千万不要做这样的傻事!”金副厅长立刻打断他的话,语气严肃地说道,“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里面有猫腻,相反,你自己邀请五个公司一起投標,这本身就是违规操作。如果真的匿名投诉,一旦查起来,先被处理的只会是你,到时候只会適得其反,千万不要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
听金副厅长这么一提醒,王建凡瞬间清醒过来,脸上露出了几分后怕的神色,连忙说道:“多亏了金厅长提醒,我一时糊涂,差点就做了傻事。还是您想得周到。”他心里暗暗庆幸,还好没有衝动行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金副厅长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感慨:“唉,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改变的,只能顺势而为。”他在官场打拼多年,深知其中的无奈,很多时候,即便心里清楚不公,但也无能为力。
王建凡脸上露出了不甘的神色,说道:“金厅长,我们就这样算了吗?我们公司跟踪这个项目整整两年,前期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如今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实在是太不甘心了。”
金副厅长安慰道:“你先別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难料。现在我们没有办法,不代表以后也没有机会。你先沉下心来,做好公司的本职工作,慢慢等待时机,总会有翻身的机会的。”
王建凡点了点头,虽然心里依旧不甘,但也知道,金副厅长说的是实话,如今的他,確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暂时接受这个结果。又聊了几句,王建凡便起身告辞,离开了金副厅长的家。
待王建凡走后,金副厅长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嘴里喃喃自语:“这个事情,还有点奇怪。沙城水投是我分管的公司,赵厅长之前对杨河电站的事情,一直不怎么关心,沙南水建跟踪这个项目,他也知道,怎么到了最后关头,他会突然出手,偏袒中水公司?莫非,其中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缘由?”这个疑问,在他脑海里反覆盘旋,无论他怎么想,都找不到答案。他隱隱觉得,杨河电站这个项目,背后牵扯的利益关係,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而这,或许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