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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监理彭工

六天的医院静养,像是给深陷工地繁杂琐事的文卫按下了一次短暂的暂停键。待他办完出院手续重返杨河电站施工现场,眼前的工地早已换了一番模样。入秋的杨河河谷风势渐大,萧瑟冷风卷著黄土碎石掠过山头,施工区机器轰鸣不断,尘土漫天飞扬,一派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左岸厂房与升压站区域,石方开挖作业全面铺开,挖掘机铁臂起落,重重凿在坚硬的岩层上,沉闷的撞击声顺著河谷绵延散开;右岸山体的隧洞单向掘进工作稳步推进,爆破残留的硝烟气息还未完全散尽,短短数日,隧洞已然向內掘进了二十米,岩壁上斑驳的爆破痕跡、错落的钻孔印记,皆是工程推进的鲜活烙印。

方林戴著泛黄的安全帽,裤脚沾满黄泥,手里攥著卷边的施工进度表,快步走到文卫身旁,语气带著篤定:“你住院这几天,施工队三班倒不停工,进度卡得很稳。按目前的掘进、开挖速度推算,四个月左右就能完成厂房基础开挖,右岸隧洞的混凝土衬砌工程也能同步收尾。等到明年三月初,气候回暖、水位走低,咱们就可以启动围堰修筑。围堰施工工期严格控制在一个月之內,三月底必须全部完工。”

他抬手指向远处浑浊的杨河干流,神色凝重了几分:“你也清楚本地的水文规律,杨河汛期向来来得早,每年四月初河水便会持续上涨,水位暴涨之后,围堰施工不仅难度翻倍,安全风险更是无法预估。集团公司特意规定围堰合龙定为阶段性核心节点,硬性要求我们务必在三月底拿下围堰施工任务,不能有半点延误。”

文卫顺著他的目光望向河道,秋日的杨河水流平缓,谁也想不到短短数月后,这条平静的河流便会掀起汹涌水势。他静默片刻,心底清楚,水电工程从来都是与时间赛跑、与自然博弈,每一个工期节点的背后,都是严苛的水文条件与工程规范约束。將近一周未踏足施工现场,积压的施工动態、协调琐事堆了满满一堆,他不愿耽搁,当即叫上方林,二人戴好安全帽,沿著压实的黄土施工便道,缓步朝著右岸隧洞走去。

山路崎嶇,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还未靠近隧洞口,一道尖锐粗暴的吼骂声便穿透机器的轰鸣,清晰地传入耳中。文卫脚步一顿,下意识便要循声上前查看情况,身侧的方林却伸手轻轻拉住了他,动作自然且隱晦。文卫转头看向方林,眼底满是疑惑。

“没事,不用过去。”方林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淡笑,语气平淡通透,“是监理彭工在训斥咱们现场施工员。大半是看见你出院回工地了,特意抬高嗓门刷一刷存在感,做做样子罢了。”

“不至於。”文卫轻轻摇头,语气带著几分认真,“彭工我接触过,为人做事严谨刻板,责任心极强。一把年纪快六十岁了,不贪图清閒,日日扎根施工现场,风吹日晒从不缺勤,单凭这份敬业態度,就值得我们敬重。”

“你说得没错。”方林坦然附和,目光望向隧洞方向,语气透著行业內的无奈,“彭工品性、能力都没毛病,就是骨子里藏著点老同志的小心思。其实整个监理行业处境都尷尬,薪资待遇偏低,人员结构两极分化,要么是临近退休、只求安稳度日的老同志,要么是刚出校门、缺乏实操经验的应届毕业生。真正专业过硬、能全程把控工程质量的监理,寥寥无几。”

文卫默然頷首,心底深諳其中门道。国內工程监理行业发展至今,早已偏离最初设立的管控初衷,多数监理仅流於形式,签字归档、完善流程便算作完成工作,真正的质量把控、安全监管,终究还是要依靠业主方监督、施工方自律。

“咱们国內的监理,和国外权责分明、独立强硬的监理体系完全不同。很多时候,监理只做表面功夫,真正扛压力、抓质量、守標准的,还是你们业主和我们施工单位。老同学,我看你比现场任何一个监理都要操劳费心。”方林见他沉默,继续感慨道。

文卫转头看向他,想起往日从业经歷,隨口问道:“这段时间,监理有没有刻意为难你?”

他曾在酒湖公司管控工程项目,深知行业乱象。不少监理因薪资微薄,心態失衡,明目张胆向施工方索要好处;若是施工方不肯妥协,便死抠施工规范,鸡蛋里挑骨头,故意刁难拖延,搅得施工方苦不堪言。

“彭工倒没有过分举动,顶多当眾训斥几句施工员,发泄一下情绪,分寸拿捏得很稳。”方林答道。

“工程项目上的潜规则,向来如此。”文卫轻笑一声,语气通透,“就算监理提出些许合理范围內的要求,你即便心知肚明,也不会直白拒绝,更不会公然承认。大家心照不宣,维持表面平和罢了。”

方林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正面应答,算是默认。二人並肩沿著便道往项目部折返,身后隧洞口那道刺耳的吼骂声,竟在他们转身离开的瞬间戛然而止。这般刻意的分寸感,让二人无需多言,便看透了其中虚实。

回到项目部,途经何星的办公室,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何星探出头,抬手叫住了文卫。文卫推门而入,发现屋內除了何星,还坐著一位熟人——电力公司的覃总。屋內茶水氤氳,烟气繚绕,沉闷的氛围让文卫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文卫,前几日临时用电工程完成验收,当时你在医院休养,便没通知你到场。”何星坐姿端正,语气乾脆利落,直白下达工作安排,“这几天你辛苦些,抽时间帮电力公司把临电工程的结算手续梳理完善。”

“没问题,我今晚加班加点,儘快整理出结算资料,不耽误流程进度。”文卫应声作答,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覃总,心底生出几分尷尬。此前覃总之前特意塞给他的答谢信封,他原封不动尽数退还,彼时覃总错愕错愕的神情,至今清晰印在脑海。二人短暂对视,没有多余寒暄,文卫接过覃总递来的结算书,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简单道別后便转身快步离开。

夜色渐沉,河谷间的晚风愈发寒凉,工地本该灯火通明、车流不息,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却打破了夜晚的平静。现场工作人员传来消息,渣土运输作业突然全面停工。文卫心头一紧,披上外套快步奔赴施工现场,昏暗的施工主干道上,一台渣土运输车蛮横地横停在道路中央,死死堵住进出通道,后续车辆排成长队,喇叭鸣笛声、司机爭吵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文卫眉头紧锁,立刻拨通方林的电话,听筒另一端充斥著嘈杂的吵闹声,夹杂著当地人粗獷的方言。

“別担心,是李老三运输车队的问题,我正在现场协调。”方林的声音带著几分疲惫,“情况不算棘手,处理完我再去找你细说。”

耗时一个多小时,堵塞的道路终於恢復通行,渣土运输作业重新启动。夜色深沉,方林一身尘土、满身疲惫地走进文卫的宿舍,刚落座便长嘆一口气:“总算摆平了,这个李老三,还有手下那伙村民司机,实在难缠。”

“这次又是什么缘由?”文卫递给他一杯热水,语气平淡询问。自打渣石运输项目分包给李老三,文卫便始终心存顾虑。此人行事粗放,管控鬆散,前期出渣进度滯后,便是因为运输车辆不足,方林多次交涉催促,李老三才不情不愿增补车辆,没安稳两日,又闹出停工堵路的乱子。

“根子在杨东明身上,多半也是李老三暗中默许纵容。”方林喝了一口热水,缓了缓疲惫,缓缓道出原委,“此前申总明確下达规定,工地所有运输司机必须持证上岗,杜绝无证驾驶。杨村其他无驾照的村民,都花钱聘请了专职司机,唯独杨东明贪图佣金,觉得僱人成本太高,跟著司机潦草学了几天基础操作,就草率辞退司机,私自开车上路。今天巡查被监理申总查到,申总坚决不许无证车辆作业,他一时赌气,直接把车横在路中间堵路停工。”

“是李乡长出面调解的?”文卫问道。在他看来,李老三自身承包运输项目,断然不会纵容手下人阻断施工,身为兄长的杨湾乡乡长李老大,出面调停最为合理。

“並不是。”方林摇了摇头,“我找的是杨东明的亲哥哥,村支书杨文明。”

闻言,文卫眼底掠过一丝反感,语气篤定:“这两兄弟心思深沉,不好相处。尤其是杨文明,平日里总是笑意温和,待人谦恭有礼,看似隨和厚道,实则城府极深、诡计颇多。我猜测,这次杨东明赌气阻工,背后少不了他的暗中授意。”

进驻杨河工地以来,文卫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当地村民。他见过淳朴善良、憨厚老实的本地人,也见识过刁钻蛮横、唯利是图的投机者,杨氏兄弟便是后者。这两人事事算计、分毫必爭,总想著借著工程牟利,一言一行都透著算计,让文卫打心底里排斥。

方林深有同感,面露难色:“所以我才来跟你商量。下次你见到总监申安,帮忙委婉提一句,针对本地村民司机无证驾驶的问题,儘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必过分严苛。若是严格卡死证件標准,杨村村民的车辆几乎没有一台能正常上路,到时候渣土运输彻底瘫痪,工程进度损耗太大。”

文卫清楚方林的难处。自项目开工以来,地方协调便是重中之重,为了渣土运输事宜,项目部已牵头召开数次协调会,各方拉扯博弈,始终难以彻底解决矛盾。杨河电站动工之前,杨村仅有李老三一人拥有运输车辆;征地补偿款下发后,村民手头资金宽裕,纷纷购置二手运输车,多数车辆手续残缺,不少村民未经过正规驾考,毫无驾驶经验便贸然上路,杨东明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