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昂提议道。
“打赌?什么样的赌?”
“如果你最终能活下来,那又怎样呢?如果你最终能够活下来,你又将对这样的律法作何评价呢?”
“你还是没有相信我只是个平民吗?”
冈瑟尼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要久得多。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也许我会承认你是对的。”
“那也就是说,我赢了咯?”
“那样的话,就算你赢了好了。若是你真赌赢了的话,你想要什么?”
“唔……关于这点我倒还没想好。”
“不过……等等……嘿!这不公平吧?!如果我死了才能赢的话,不管怎么样你都没有任何损失吧?”冈瑟尼人这才发现了这个赌局的问题,“哪有这样的赌局?!”
“所以,你已经不打算接下这个赌局了吗?”迪昂耸了耸肩,“也罢,刚才那只不过是个玩笑而已。”
“好吧,我接了。”
“……什么?!”
迪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的赌局你也接?你是白痴吗?”
“反正你也不会损失什么,你又何必介意呢?”
迪昂忍不住摇了摇头,“你还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彼此彼此吧。”
又过了好一段时间,仿佛像是无话可说了似的,他们俩之间又再度陷入了无声的静默,连同着这黑暗,耳边伴以这仍在有节律地奏起的呼噜声。
大约半时之后,迪昂主动打破了宁静。
“喂,那家伙,你睡了吗?”
回应来得出奇地迅速,“没有。我在想事情。”
“……你对那些传说故事里的野兽,了解得很多吗?”
对方轻笑了一声,“你开始相信我那些关于狮鹫的鬼话了?”
“多少有点吧。你了解过鼠狐吗?”
“抱歉,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就连狮鹫我也没有多少了解,只是倒霉撞上了罢了。……所以,鼠狐,那是什么样的动物?”
迪昂叹了口气,“好吧,我以为你应该会知道的。我只是听说,那是生活在东北面荒漠里的一种长得像老鼠的狐狸。”
“我很确定,帝国的东北面没有这样的东西,”冈瑟尼人对自己的判断似乎颇为自信,“因为我的家乡就在帝国的最北边。东北面……那应该是在贝希尔雪山igaraaire的东侧,英灵堡和诺法沙尔phashel的周遭。那里除了山林就是原地,我可以百分之一百地确信,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荒漠。”
“……这样啊……原来又只是个胡乱编造出来的故事而已。”
“怎么了?”
“没什么。”
在那个晚上,他没有再和那个冈瑟尼人搭上话。
然而,第二天他一睁开眼睛,迪昂却惊愕地发现正对面的牢房牢门大开。那名冈瑟尼人早已不见了人影。
“喂!!!狱守!你们他妈的都瞎了吗?快来!!有个家伙越狱了!!!”
他话音还未落,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地从他的牢门边上冒出来,吓了他一跳。
“干什么……一大早的吵吵什么?”
迪昂认出来,那就是那位之前负责搀扶他的狱守。
“见鬼!你没看到那边吗?那边!”
迟钝的狱守回过头去,望了一眼空荡荡的牢房,又慢悠悠地转了回来,脸上依旧没有多少波澜。
“噢……那家伙啊……”狱守打了个呵欠,仿佛迪昂只是在大惊小怪,“那家伙大概不会回来了。”
“什么?!!”
弥斯起初也没有弄清楚情况。
负责释放他的狱守并没有交代更多的讯息。他伫立在治安官监牢门外的路口良久,呆呆地望着边上如林耸立的尖顶教堂,不知所措,也全然不知该去向何处。
直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宝蓝色罩袍,一身朴素无华的兰泽式板甲头盔下露出的几缕褐中带白的头发揭示出了来者年事已高的事实,但其威猛仪容依然从未减退。
“杜兰德大人!”
看见那身熟悉的风暴崖罩袍,弥斯的心情也不由得好了起来。
“这么多日子不见,你也沧桑了不少啊,梅耶撒的小狗儿?”
那极具辨识度的洪亮声线,即便隔着头盔,看不清对方的脸,弥斯也有绝对的自信不会认错。
风暴崖独一无二的传令官萨克兰姆杜兰德大人,同时也是风暴崖最威猛的老资历圣骑士之一。
“我在这里能干的事情还有什么吗?向费兰多卡萨呈递风暴崖的消息,接受来自费兰多卡萨和伽尔撒的命令,除此之外也没什么新鲜的了。”
不知怎么的,无论杜兰德大人说什么,在弥斯的眼里都倍感亲切。
“……是您吧?是您把我放出来的吗?”
杜兰德大人语调一沉,“你犯下的罪行可不是我这种地位的人就能够赦免的。那可是弑杀狮鹫的大罪,而狮鹫可是圣铎斯洛瑟雷尔家族和皇帝陛下的象征,你明白你干了什么吗?”
“……对不起,我该明白的。”
弥斯低下了头。
“……所以,你得到的是公正的皇帝陛下本人的赦免。”杜兰德大人突然话锋一转,朝弥斯笑了笑,“而我只不过是将陛下的意思再转交给了负责这座监狱的治安官罢了。”
“当今仁爱明睿的第四皇帝陛下万岁,愿您的统治直到永恒。”
这一刻,除了这段敬颂的祷词,弥斯也无从表达自己的感激了。
“皇帝陛下万岁,撒莱亚。”
杜兰德大人点了点头,也行了一个骑士礼,“不过,只感谢皇帝陛下可不行。如果不是兰吉尔公爵和那位嘉德雷主教全力为你说情,就算是皇帝陛下恐也难为你破这个例。”
“……兰吉尔公爵?……那不是泽文老师的……”
当他谈及“老师”的时候,他的话头不自觉地停在那里。
啊,没错,自己已经被老师逐出了风暴崖。
……自己其实已经没资格再自称为他的学生了。
“是的,那位德雷希兰吉尔公爵,正是雷兰吉尔泽文的亲弟弟,也是费兰多卡萨公国全境的辖治者。”
杜兰德大人顿了一顿,看着弥斯脸上复杂的表情,“……你还怨恨他吗?”
“不,怎么会!只是……我自己的问题,这些都是我自己犯下的错误。……是我没法达到老师的期待……”
说着,弥斯的头又不自觉地低垂了下去。
杜兰德大人凝视着他的表情许久,想说些什么,却足足犹豫了三次。
“你知道吗,小狗儿,我有时候真为你着急。……当然,也为那个吐不出人话来的家伙着急。除了在这里等候伽尔撒的命令之外,我当然还接到了另外一个委托,这才是我在这里的目的。”
“啊?”
“我一起带来的这家伙,你该不会不认得吧?”
老骑士笑了笑,指了指伫立在他身旁的另外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确切地说,那不是一个人影。
“果然!那是雪影吧?!!”
弥斯的心情一下又雀跃起来。要不是看在杜兰德大人的份上,他恐怕已经扑上去,深情拥抱那匹洁白矫健的年轻战马以庆祝他们之间的重逢了在泽文老师的所有战马里,它是弥斯最亲近的一匹,也是和他感情最深的一匹。
就像梅耶撒的雪一样,纯洁美丽却不乏令人胆寒的魄力。
“如果想抱它,以后还有得是时间。这是赠予你的礼物
同时,也是认可。”
“认可……”
弥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你那位难以讨好的老师的认可,那是对你牺牲自己拯救他人的英雄般行动的认可。”
杜兰德大人突然正色,厉声命令道:“跪下!”
弥斯直愣愣地跪于杜兰德大人的身前,目光还仍显得有些呆滞。
这一切对他来说……仿佛是一个梦幻。
只是,杜兰德大人的一耳光拍醒了他。那耳光又重又狠,他的耳边很长时间之后都仍然在嗡嗡作响。
但他终于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不只是一个梦。
“梅耶撒的弥撒铎,我唯一的学生
我,雷兰吉尔泽文,借萨克兰姆杜兰德大人之手,在此册封你为帝国的骑士。”
说话间,斩魔者镌满金纹的剑面已经搭在了他的肩头。
“告诉我,你会谨遵我的教导,谨守贵族骑士理当奉行的精神。”
“我一定会的,老师!!!”弥斯几乎是扯着嗓子高喊着回答。
“你要在我面前发誓,你将虔信于主,忠诚于皇帝,为捍卫帝国的秩序与荣耀奉献终生,直至死期。”
“我发誓,老师!!!”他的眼眶里已然噙满了热泪。
“人们会仰视你的光辉,仰视你的威严,并认为你的地位理所应当如此尊崇。
你的从容与冷静将使他们信服于此。
但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已经跨越过了多少挣扎、多少痛苦、多少自罪和多少无助,却仍未舍弃内心的高傲。
即便自此之后,那些挣扎和痛苦也远未结束。你所经历过的,不过只是开始。
这便是你的命运,这便是你的责任。
如果你已经做好了如此觉悟,那便作出回答吧!”
“我接受!我愿意接受这一切,老师!!!”弥斯说。他已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全身的颤栗了,那是自狂喜和欣慰而生的颤栗。
又一个巴掌,加倍狠重地抽在他另一侧的脸颊上但此刻,在弥斯的心里除了感激和喜悦,再无其它。
杜兰德大人收起了佩剑。
“自这一日之后,将没有人再敢以梅耶撒的弥撒铎之名称呼你。
你将跻身于帝国最尊贵的家族之列,享有与他们同等的光荣。
弥撒铎梅耶尔ihareeael,它将是符合你身份的新名字。”
老传令官如此,高声宣布道。
“eael……”
弥斯机械式地重述着那个单词,仿佛始终难以相信这一切正发生在自己的面前。
eael。
“晨星”,那便是它在古语中的含义。
“站起来,弥撒铎梅耶尔!……”
杜兰德大人再度怒声下令道,以老师的严厉口吻。
紧接着,他将褪魔之刃与“雪影”的马缰交在了他的手里。
语气陡转,杜兰德大人的最后一句话出乎弥斯意料地温柔,听起来更像是……一种鼓励。
“……像新星般升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