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桌上也议论了起来,只见沈长馨微张着秀颈,盯着那被五色霓光映得潋滟如幻的水面。晗儿抱在乳母怀中,亦是专心一意地望着河上,稚眼留真。管弦愈停愈出,揉吟顿挫,飘落向烛心,蓦地一恍,定睛又复晶明。
如此烟缠,又唱了一会儿,再不见什么聘婷美人,声息愈泯,竟连灯火也渐黯渐灭了,只留一弯皓月,清清皎皎地汪在水中,照烛船若隐,映琼梁摇曳。
“呵,这戏只唱一半,可是新鲜了呢?”允谚扣扇笑道。
“回殿下的话。”近处一个宫人闻声躬前道:“这原是皇后娘娘吩咐的,近来少见上佳的本子,倒不乏雅韵悠长的唱段。整本的戏目演来无聊,不如择其一段,中秋好月,赏的不过是个意趣。”
“皇后娘娘竟还亲自操心这样的微末之事么?这用意倒是,很费心了。”雩思略顿了顿,笑道。
“弟弟想来少与宫中往来,故而不知,咱们这位皇后素喜乐舞,又通诗书,在些许事上有心本不足为奇。”仪怀说着,拈过一块松子蒸糕呷了一口。
“原来,如此。”雩思微微低下了头,望着地上影转晶莹的琉璃画砖,不知又思量到了什么。
“姐姐以为如何呢?”允谚忽问道。
“什么?”仪怀抬起头来,仿佛是惊。
“姐姐方才说到皇嫂素喜乐舞,又通诗文。我还听说,姐姐从前与声乐署的秋笙素交好,后来……”
”呵。“仪怀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允谚的额头,顽真道:“总之,我说的是好话。”
“我也这么觉得呢。”允谚望着仪怀,澄然的笑意淡淡地泛起在唇边。
说话才罢,再一回神,才觉水上箫声已渐渐入境,竟不知是何时起的。只见自轩槛树荫中游出一青舫,舫无雕栏,四面临水,边上一块圆圆的黄岫玉影壁,灯辉月照之下,玉中跹纹隐现,云絮绵连,有如天上银盆,却是真切的太过了。
随着七弦轮起,泛音弹水,“月中”也娜起一影,两扇影壁间,裳袖如流水流云,化柔化潇,稍不曾滞。瞧不清真容,更失了肢骨沉重,轻盈只似仙羽离寰。
“好俊盈的身段!”轩廊中自有人赞道。
“月中仙子,必定就是嫦娥了?”
“嫦娥?那舞着舞着必定伤怜,相思无尽呢,呵。”
“哼,声乐署也就这些花样了,故弄玄虚了半天。”
众人正说着,只闻箫声倏地一收,继琴音出清,挑搯无滞,那月中的婵影愈是自顾自地舞着,毫无怨怜之意,更无自伤之态。咫尺之间,御然飘逸,弃人世更别数重霄汉。
“许就是嫦娥呢,说什么碧海青天夜夜心,离了生老病死,想想都觉自在,桎梏中的凡人,倒替她操那心,可怜她呢。”
“岂不知,她要如何可怜咱们呢!”
“呵,我瞧你们啊,越说越远了,既如是说,她岂会有那凡心,还操心可怜世人呢!”
“好了好了,都快看戏吧。在宫中说话,还是当心些好。”
“月中”投下的晶莹在水上褶荡着,岸上夜光美酒,醉里星沉。不觉到了尽处,月中人将纤腰一回,一时倾黛虚与,化帛无迹。弦音亦渐渐离渺,还未看足呢,已是游却不见了。空余一痕月纹,是真正的月,在梢头淡淡的,依稀旧识,倩人温暖。
允谚将头支在一边胳膊上,神情懒懒的,恍若有怅。
“又怎么了?”仪怀添过一杯热茶,拍过他的肩,温情询道。
“有些累了……”允谚应道,目光仍向着那低淼的水上,笑不出声。
九。
远水潺湲,这是他在梦中看到的意象,醒来便只剩一捧月光,掬碎清凉。
“王爷,可是回家?”宫宴已散,丹朱门外,奚廷牵过来时骑的两匹马,在侧询道。
“暂且不回,我想去……”
“弟弟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叔父和婶婶挂念。”允谚一回头,却见正是仪怀,正浅笑盈盈地温嘱道,身旁她的贴身侍婢织云正将一件云青地百草绣薄毛斗篷披到她身上。
“知道了,姐姐先回去歇息吧。”允谚顽皮一笑,衍应道。
“呵。”仪怀笑着,自登轿去了。
清辉遍照这天街,重又车马充衢,热络了起来,但终究是归去的蹄音,银鞍泠泠的,绮陌香尘间,不及来时忱。
“去红袖里,娉妆楼罢!”允谚说着,亦回身上马,扬尘去了。
“是!”奚廷自也伴随着,渐驰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