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里正来了。
他背着手站在院门口,看着枣树下那头黄牛,站了好一会儿。
“好牛。牙口年轻,骨架大。这牛拉犁,一天能翻三亩地。”
里正走进院子,在石墩上坐下。
“你接下来打算种什么。”
“山脚那片荒坡,全开出来。十几亩,全种菜。”
里正沉默了一会儿。
“那片地是公地,你要开,就得包下来。村里包公地一年一亩一百文,十年起包。你算过账没有。”
“算过了。十几亩全包,一年不到二两银子。”
“开荒的工钱呢?请多少人,干多少天,花多少银子。”
“不请人。我自己开。”
里正抬起眼看她。
“十几亩地,你自己开。”
“有牛,有锄头。开得动。”
里正站起来,在院里走了两步,看了看那头黄牛,又看了看周晚穗。
“明天来我家。我跟你签包地文书。”
第二天一早,周晚穗去了里正家。
里正起得早,正蹲在院里磨镰刀。
磨石上洒了水,刀刃来回推拉的声音滋滋响。
大黄狗趴在枣树底下,看见她进来摇了摇尾巴,没动。
“来了。”
里正把镰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文书我昨晚写好了,在桌上。”
堂屋桌上摊着一张纸。
包地文书,四至写得清楚。
东至河坎,西至山脚,南至村道,北至乱石岗。
总共十二亩三分,荒地。
包期十年,每年交村里一两二百三十文。周晚穗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周小禾站在她旁边,一个字一个字默念,念到最后一行,抬头看她。
“姐,没问题。”
周晚穗拿起笔签了字,又按了手印。
里正把镰刀往地上一放,沾了沾手上的水在衣襟上擦干,拿过文书也签了字盖了村里的印。
他把文书递给她。
“从今天起,那十二亩三分地归你用。十年之内,种什么村里不管。只有一条,不能撂荒。”
“不会撂荒的。”
从里正家出来,周晚穗直接去牵牛。
黄牛拴在枣树底下过了一夜,精神比昨天好多了。
看见她过来,主动往前迈了半步。
她解开缰绳,把牛牵到周三顺家门口。
周三顺正在院里吃早饭,端着碗稀饭蹲在门槛上。
他媳妇给他碗里夹了根咸萝卜条,他吸溜一口稀饭咬一口萝卜,嚼得咯吱响。看见周晚穗牵着牛站在门口,他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
“去开荒。”
周三顺把嘴里的萝卜咽下去,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说他跟晚穗去地里。
他媳妇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交代他别给晚穗添乱。
周三顺扛起锄头跟着走了。
两个人到了山脚那片荒坡。
黄牛套上新打的铁犁。
犁是老魏铁匠铺里打的,犁头比寻常犁宽出两指。
黄牛第一次拉这副犁,低着头使了两下劲,犁头吃进土里,翻上来的土块有脸盆大。
周晚穗在后面扶着犁把,犁沟笔直笔直的,从坡顶拉到坡脚。
周三顺在旁边砍灌木。坡上长了七八年的老灌木,根扎得比小树还深。
他砍了两棵就喘粗气,锄头往地上一杵,弯腰撑着膝盖。
周晚穗把犁把交给周三顺。
“你扶犁,我清灌木。”
周三顺还没答话她已经走到下一丛灌木跟前,弯腰双手攥住灌木根部,一提。
整棵灌木连根拔出来,根须上的泥土甩出去好几尺远。
周三顺扶着犁站在那儿,嘴巴张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砍了两棵就喘的灌木,又看了看周晚穗手里拎着的那棵连根拔的大灌木,把犁把往上提了提,赶着牛继续翻地。
村里陆续有人扛着锄头从地头过。
先来的是春草,她背着一筐猪草站在田埂上,盯着那头黄牛翻出来的地看了好一会儿,说这牛真好,犁沟比人挖的还深。
然后是老赵头,叼着旱烟杆过来看热闹。
他蹲在坡顶上,一边抽烟一边看那头黄牛翻地,看了一袋烟的工夫,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
“这牛买得值。照这速度,十二亩地用不了十天。”
翻了两天地。
翻好的地有五六亩,新土在太阳底下泛着湿润的黄褐色。
灌木全清干净了,根茬堆在坡脚晒着。
碎石捡了好几堆,老赵头说这些碎石铺村道正好,省得下雨天路上全是泥。
当天晚上王婶又来了,端着个砂锅,砂锅盖一掀,萝卜炖排骨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说晚穗这几天开荒累坏了得补补,又说猪圈里的小猪仔个个能吃,她今天喂了三顿,每顿都拱得槽子干干净净。
周小苗接话说她今天帮着拌猪食了,拌了一大盆,小猪仔围着她拱,把她鞋都拱掉了。
排骨吃得差不多,砂锅底还剩最后两块的时候,院门外有人喊。
声音是个年轻后生,粗粗的,带着点喘。
周小禾放下筷子出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