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被叫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提着盏纸灯笼走进作坊,灯笼纸被风吹得簌簌响。
周三顺把几只带刻痕的罐子从墙角搬出来叠在矮桌上,又把无刻痕的罐子搁在另一边让他看区别。
老张头低下头凑近油灯,把罐底的刻痕看了又看,两道灰眉毛慢慢拧在一起。
「我窑棚那批瓦罐是分两次烧的。上一窑是我自己的土,下一窑是别人送了批混料来请我搭烧。送泥条的人说这些混料是他的本钱,只求烧成之后分他几成罐子。泥条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半干了,罐底有没有刻痕我没注意过。那批搭烧的货送来的日期正好是冯东家砖房砌好之后不久。我当时堆在窑棚墙角没来得及烧,搁了好些日子才挂进窑。」
「送混料的人是谁。」
「是个脸生的后生。穿青灰短褐,腰间系了根麻绳,说话带着府城口音。他说是在城南帮人做工的,多了几车窑泥用不完。我问他窑泥从哪儿挖的,他说是城南废弃砖窑旁边新开的一口土塘。我心里犯嘀咕,那口土塘是荒地,没听说谁租去挖过土。但看着泥条还算均匀,就没多问。」
周晚穗让春草去查一查送这批混料的人长什么样。
春草第二天一早在菜市天井里问了几个每天从后巷过路的老摊贩。
卖鱼的老头说城南废弃砖窑附近确实晃悠过这么一个人。
身材偏瘦,走路时右脚有点跛。
他脚上穿的鞋底沾满灰白色的窑泥,手里常拎着空麻袋,在砖窑外面一待就是小半天。
这人每回只在天快亮时出现,太阳一高就走,从不跟菜市里的人打交道。
卖豆腐的老汉也见过。
他说那人每回拎着空麻袋在砖窑外面转完之后就沿着后巷往裕兴隆砖房方向走,有时还会在砖房后门口蹲下来系鞋带。
砖房被封之后这人不见了几天,后来又出现在砖窑附近,还是老时间,还是拎着空麻袋。
老汉记得那人的脸,说他颧骨高、眉毛很淡,不是府城本地口音。
春草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心里已经有了轮廓。
这人就是之前给冯东家砖房送蛋又送窑泥的小伙计,冯东家的远房侄儿冯小五。
她回来把这事告诉了周晚穗。
周晚穗让春草去把冯小五叫来。
冯小五从后门进来时缩着肩膀。
他已经换上了丰禾帮工的灰布围裙,围裙太大,袖口卷了好几道。
他在作坊里洗蛋洗了好些天,手上的裂口被盐水泡得发白。
听见周晚穗问那批罐子的事,他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
「那批泥条是我送的。丁账房让我送的。他说砖房里压着几车泥条,堆在墙角怕受潮,不如找人烧成罐子存着。卖罐子的钱分我一份。我当时跟着他送货,不敢多问。泥条是他从砖房后巷那间旧柴房里搬出来的,本来就堆在那里,用油布盖着。我不认识泥土的来历,丁账房只说那是之前李府的老料头,从骡马市暗仓里盘过来的,堆了好多年。他说反正李府的人死光了,不用白不用。」
「泥条上划痕是谁划的。」
「不是丁账房划的。他送泥条之前,那批窑泥已经在砖房墙根下垒了好些日子。我见过丁账房的账册上画过类似的简笔符号,和罐底的山形差不多,但笔法不一样。账册上那个是用毛笔在纸背画的,瘦长带锋。泥条上的是用指甲划的,粗短发钝,应该是另一个人划的。」
柳婶在旁边听到这里把手里的围裙搓了一下。
她说那批泥条刮痕力道发钝,不像是用指甲直接掐进去的,倒像是拿个钝头木头签子顺着指甲印加深过的。
说明划记号的人在泥条半干时就动了手,怕记号太浅烧完会被窑灰盖掉,反复刮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