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顺当天下午按图找到了那间旧砖窑。
他没有靠近窑口,绕到窑后方的废料堆旁边蹲下来。
废料堆里扔着碎蛋壳、干涸的泥浆块和几张揉皱的油纸。
蛋壳上的泥浆还没干透,用手指一蹭就掉了,和西市假蛋的裹泥是同一种配方。
泥浆块掰开来里面夹着碎树叶,叶脉黑糊糊的。
油纸上沾满了刺鼻的印油味,边缘模糊的蓝印和裕兴隆砖房那批旧标签上的印痕一致。
他在废料堆里翻到一只碎裂的瓦罐,罐底有刻痕。
两横加一小竖。
和丰禾作坊撤下来的那批问题罐一模一样。
周三顺把那只碎瓦罐用布包好,退出了窑区。
天黑之后陈守安又去了窑口对面蹲守。
入夜不久,一辆骡车从城门口方向慢悠悠地驶过来,车上坐着个精瘦的中年人。
他穿着灰布长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干瘦的小臂。
骡车停在窑口,他跳下来掀开油布门帘往里走。窑膛里那盏小油灯晃了一下。
陈守安认得这个人。
冯东家的远房侄儿曾在叩丰禾后门时提起过他的原名,此人正是襄州那个改了商号名字的仿冒商。
他在襄州西市被退货之后没有销声匿迹,而是绕到北边的旧商道上重新买了这间塌了半边的旧窑继续造假。
周三顺连夜赶回府城报信。
孟账房把冯东家结案卷宗里的供词翻了出来,逐页比对。
丁账房的供词里有一页提到一个名字:曹平。
此人原籍襄州,是曹记酱园曹大掌柜的远亲。
曹大掌柜退出商会评议席之后此人失了曹记这边的暗股支持,便改了个新商号名字,把冯东家甩给他的劣质货换了个封皮,夹着仿品京漂上岸重新接单。
他先后在襄州和京城之间换了数次落脚点,用旧商号的存货底子反复仿冒丰禾的松花蛋和辣酱。
襄州韩会首查封他那批仿品之后,他不但没收手,反而盯上了丰禾京城分仓的铺面,专等通州码头仓库一开张就在隔壁接铺子踩点。
「他接铺子不是为了卖货,是为了摸清我们的进出货路线。通州码头仓库哪天进货、进多少、走哪条骡车线,他蹲在对面铺子里全看得一清二楚。上次被冯东家甩货坑了,这次他学精了,不自己开口子,专咬别人的漏。」
周晚穗把所有证据整理在一起。
陈守安的草纸路线图、周三顺从废料堆里翻出的刻痕瓦罐碎片、西市假蛋的油纸包、丁账房供词里关于曹平身份的那一页,全部当面交给了方驿丞。
方驿丞把证物逐件登记入册,套好封泥筒,连夜送往府衙。
杜知府看了证据之后发了协查文书。
文书发到京城府衙,附了曹平的画像、假蛋样品、旧砖窑的位置、以及丁账房供词中指认曹平身份的那一页抄件。
方驿丞第二天一早骑快马出发,当天傍晚把协查文书送进了京城府衙。
与此同时韩会首也收到了襄州商会转来的急函,即刻派人逐街复查西市同批次仿品,并把曹平在通州码头附近偷租的那间铺面位置标在了窑址旁边。
当天晚上,周晚穗回到堂屋。
柳婶已经把三罐黄豆酱样品用油纸封好放进竹篮里,竹篮盖上压了防潮的稻草帘子。
她说明天一早就让秋雁把样品送到京城户部备案,赶在开春之前做完防冻测试。
周三顺在旁边补了一句,说沈安下午派人送了口信,西市那几家卖假蛋的铺子从今天起连续几天没开门,门口的手写价牌被人摘走了,铺子里空荡荡的,连货架都搬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