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尼站在原地，脸色不断变化。
如果失去復仇之灵的力量，墨菲斯托很可能会立刻来收走他的灵魂。
他已经在地狱的名单上掛了號，没有了恶灵骑士这层外壳，他连討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同样极其憎恨这股力量。
每一天都睡不好，闭上眼就是那些被他审判的人脸。
他活在巨大的焦虑与矛盾里。
不想杀人，不得不杀。
不想下地狱，契约已经签了。
不想被恶灵控制，但离开恶灵，他就只是个隨时会被拖进地狱的普通人。
他不想死，下地狱这件事，听起来实在太可怕了。
李恩看著强尼那张几乎要拧在一起的脸，想了片刻后开口：“你和恶魔墨菲斯托签的是灵魂契约。”
“如果这样的话，说不定我能直接把这份契约本身从你身上分离出来。”
“不光是復仇之灵，连契约一併摘掉。”
“真的？”强尼的声音猛地往上提了一截，尾音还带著颤抖。
“可以试试。”李恩再次伸手进口袋掏出电话，拨了號码。
“我现在的位置，你应该能查得到。”
“对，你亲自过来一趟。”
强尼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復仇之灵，正在疯狂地警告他。
別信眼前这个人，这傢伙比墨菲斯托还危险。
但他很想相信，因为他想起来了。
刚才对方自报家门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名字耳熟。
纽约地狱之剑，李恩。
他曾在电视新闻里看到过这个人。
对方是正儿八经的警官，做出的每一件事都摆在公眾面前。
和那些蒙面的义警不同，和自己这种被復仇之灵胁迫著，到处收割生命的怪物更不同。
李恩伸手拍了拍强尼的肩膀，力道不重：“不用紧张，我只是在想一个更妥当的方案。”
他走回摩托车旁，从后备箱里摸出两瓶水，走回来递了一瓶给强尼，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然后用普通人聊天的口吻继续说下去：“既然你不想要契约，也不想要復仇之灵的力量，那我就把它们分离出来，转给別人。”
“这样墨菲斯托也不会再来找你，契约还在，力量还在，只是换了个容器，他没必要追著你不放。”
“当然，没有契约，他也没办法强行收走你的灵魂。”
强尼愣住了，他握著水瓶，瓶盖还没拧开，水珠从瓶身外侧凝出来，顺著指缝往下淌。
他从未想过这种办法。
从他签下那份契约的第一天起，他就被困死在了“要么背负恶灵活下去，要么失去一切下地狱”这个闭环里。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被復仇之灵折磨的痛苦。
所以他也不想让任何人，因为自己而落得灵魂被地狱恶魔收走的下场。
“先不用急著做决定，等那个人来了再说。”
一小时后，一架直升机出现在两人头顶。
舱门打开，一道人影顺著速降绳滑下来，作战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两声响。
弗兰克·卡斯特走到李恩面前，胸口白色骷髏头在晨光下泛著哑光。
“叫我过来什么事？”
李恩把强尼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对弗兰克说了一遍：“我可以尝试把强尼身上的契约和復仇之灵，转移到別的载体上。”
“比如一头羊，一只老鼠。”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后面的话不需要说。
弗兰克听完，嘴角往两边扯开：“还有这种好事？”
“好事？”强尼忽然崩溃般地大喊起来，嗓音乾裂而绝望。
“你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吗！这根本不是好事！”
“你的灵魂会下地狱——真的被拖进地狱里！”
“还有这个恶灵，它会吵得你每天每夜都睡不著，在你脑子里翻出所有你伤害过的人。”
“让你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听！这怎么能算好事？”
弗兰克面色平静地等强尼喊完，然后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我现在也每天睡不著觉，同样到处杀人。”
“还经常因为自己能力不够，杀的人不够多。”
他停了半拍，把目光转向李恩：“所以对我来说，这些都是好事。”
“至於下地狱————李恩？”
“如果真的到墮落地狱那一天，我把所谓的地狱之王杀死，能不能成为魔王。”
李恩对上弗兰克的自光，很轻地点了下头：“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把地狱的主宰全部宰掉，那你就是地狱的老大，逻辑上讲得通。”
“那就实在是太好了。”弗兰克再次咧嘴笑了起来，牙齿在晨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强尼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两个人，视线在弗兰克和李恩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个回合。
他完全无法理解。
这两个人谈论地狱的时候，为什么能这么轻鬆？
一个说要把地狱之王全宰了，另一个在旁边点头说逻辑上讲得通。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脑迴路？
李恩走上前，最后一次把手拍在强尼的肩膀上：“决定了？”
强尼深深吸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弗兰克。
然后他转回头，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恩让他们两人面对面站好，自己退后两步，双手握住阎魔刀，闭上眼。
传奇猎魔人的感知全力铺开。
在强尼那片被標记为全红的轮廓里，每一寸都在发光，每一寸都是弱点。
然后他找到了。
在强尼后背脊椎与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有一抹极其细微，与周围红色完全不同的纯黑色气息。
那是某种被嵌进灵魂里的异物。
他拔刀，朝著那个位置挥出一记极轻极窄的刀芒。
银白色的刀光掠过长空，穿过强尼的身体。
强尼下意识抬起手挡住脸，闭上了眼睛。
没有疼痛。
只感觉到一阵极其清凉的风，从背后吹过去，像有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於被从骨缝里拔了出来。
紧接著是全身灌满的轻鬆感。
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管，都在同一瞬间往下沉了一截，浑身都鬆快了0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看见那个和自己相伴相生多年的老伙计，正飘浮在身后的空气中。
復仇之灵的身躯，是由黑烟与暗红色火星编织而成的半透明轮廓，没有固定形態，不断膨胀又收缩。
它张开嘴朝强尼发出无声的咆哮，挣动著想要重新钻进他的身体里。
但一道极细的空间裂缝横在它与强尼之间，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它彻底隔开了。
弗兰克主动走了上去。
他张开双臂，双手扣住那团还在挣扎的黑烟，把它狠狠往自己胸口里按进去。
“別磨蹭，赶紧进来。”
復仇之灵似乎极度抗拒弗兰克的身体，不断挣动著想要逃离。
弗兰克不耐烦了，直接张开嘴，朝那团黑烟咬了下去。
一口，两口————
他就这么把復仇之灵一块一块地吞进肚子里。
喉咙每一次往下咽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会轻轻震颤一下。
下一瞬间，火焰从他皮肤底层往外炸开。
先是胸口，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颗头颅。
血肉烧尽之后露出了白骨。
那是一颗纯白色的骷髏头，和他防弹衣上喷的那个图案一模一样。
他从后腰抽出霰弹枪，枪身在出鞘的瞬间被火焰裹住，整把枪跟著燃烧起来。
他咔嚓一声上膛，枪口朝天，扣下扳机。
轰！！
一道粗壮的火焰柱从枪口喷射而出，直直衝上高空，在数百米外的天空中炸开成一片扩散的焰云，然后逐渐消散。
他把手掌摁在白骨头颅上，火焰顺从地缩回皮肤底下。
骷髏重新被血肉覆盖，他恢復成原本的模样，低头看著还残留著几缕余焰的右手，咧嘴朝李恩笑了起来。
“挺不错的。”
“那就好，你先回去，新墨西哥州那边交给我。”
李恩把喝空的水瓶丟进摩托车后备箱，停了一下，补了半句。
“如果班杰明·莱斯特那边下不去手————”
弗兰克点了点头。
如果那个拿著狙击枪的年轻人，没办法对岛上的那帮人渣开枪，那就轮到他恶灵惩罚者地狱之剑亲自登场了。
李恩没有再多说。
他跨上摩托车，拧下油门，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头转向西方，沿著公路朝新墨西哥州的方向继续前进。弗兰克走到直升机垂下的软梯前，一把抓住梯绳，被直升机带著升空离去。
荒漠中只剩下强尼·布雷泽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仰起头，闭上眼，感受著晨风从荒野深处吹过来。
没有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翻旧帐了。
没有那种时刻勒在胸口上的灼烧感了。
多年之后，他总算再次体会到了自由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