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张天衡从这巨大的信息量中完全回过神,岱舆真人如同能看穿他最后的踌躇,温言开口,话语中尽是载物道的格局。
“你或恐以为,老夫收你为徒,是为私心,是为己用?”
“非也,我载物道自祖师立道以来,便非一家一姓之私产,道统传承,兼容并蓄,至今历代紫府,鲜有同姓,如今门内除老夫之外,另外两位紫府道友,唯有一人是老夫血脉亲族,却是资质上乘,凭自身所成。”
“你既得此旷世机缘,身系戊土一道未来之续,入我门墙,悉心栽培,他日成就紫府,虽不说水道渠成,却也能有五五,届时你便是载物道未来的支柱,亦是戊土大道复兴之希望。”
道理,张天衡听懂了。
前景,也宏大得令人窒息。
但他依旧沉默着,眉头紧锁。
自己不是孤家寡人,有待自己恩重如山的师尊程于飞,有远在竹山,需要自己庇护的家人父母兄弟...
此番若去载物道,听真人之意,恐怕未成紫府前,都难有自由之身。
这一去,定要勤力修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
岱舆真人见他神色,知其心结所在,轻轻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和,却抛出了一个不容回避的重磅事实,如同重锤敲击在张天衡心头。
“小友,你既已知晓续途妙法之存在,便当明白你自身如今在那些同样困于关隘,寿元将尽又心术不正的戊土修士眼中,是何等诱人的‘大药’。”
“若无紫府看护,你一旦离开宗门庇护,消息稍有泄露,恐怕不出旬月,便会被人以各种手段勾了去,或迷惑心智,或强行掳掠,最终不清不楚地丢了性命,化作他人腹中一颗用来节省数十年苦功的丹药,届时,你之师尊、家人,又当如何。”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张天衡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所有的侥幸被彻底击碎。
现实的残酷赤果果地展现在他面前。
怀璧其罪。
没有足够的实力和靠山,这身根基就不是福缘...而是催命符了!
张天衡听出了岱舆真人的言外之意。
若无紫府相伴,自己便如小儿持金过闹市。
而载物道只有三位紫府,怎么可能派一位真人常年贴身庇佑他一个练气弟子外出?
言外之意便是紫府之前,鲜能出门。
这突如其来的压力叫张天衡迷茫了,缄默一两息后,他不甘地问出了一个逾矩的问题。
“真人所言,字字珠玑,收弟子为徒,引弟子入大道,弟子万分愿意,只是...只是弟子若长居载物道,弟子之师尊...弟子之家人...他们又当如何,弟子...实在放心不下。”
张天衡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挣扎了。
“天衡!”
程于飞惊呼一声,生怕弟子触怒真人。
然而,不等岱舆真人回答,程于飞却有急智,深吸一口气后主动开口了。
他早已看出弟子的不舍与牵挂,心中虽酸楚,却更为弟子这重情重义的性子感到欣慰。
程于飞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地对张天衡道。
“痴儿,休要胡言!能拜入岱舆真人门下,是多少人求不得的造化,岂能因私废公?!我还没老到需要你时刻惦记的地步!”
他转向岱舆真人,恭敬道。
“真人,晚辈有一不情之请,天衡既入载物道,其家族竹山张家,晚辈愿代为看顾,晚辈打算亲赴竹山,从其族中择一适龄且有资质的子弟,收入晚辈栖鹤峰门下,悉心教导,如此,张家在通明门有弟子修行,旁人看在真人及载物道的面上,绝不敢轻易欺辱,只是此事需真人与焘焰真人说一声...而且...”
程于飞看向张天衡,眼中带着慰藉。
“载物道山门同在江南,你需潜心修行不便外出,我却可借宗门事务或探亲之名,时常前去探望于你,为你传递家书,告知家中近况,如此一来,你既可安心修行,又可免去后顾之忧,岂不两全?”
岱舆真人闻言,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点了点头。
“程小友考虑周详,如此安排,甚好,张天衡,你可还有疑虑?”
至此,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所有的顾虑都被安排妥当。
前有通天大道,后有温情支撑,外有致命威胁,内有师长期盼。
张天衡再无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万千情绪,整理衣袍,推开石凳,对着岱舆真人,缓缓又郑重地跪拜下去,以最庄重的拜师礼,叩首于地。
“弟子张天衡,愚钝不堪,蒙真人不弃,愿拜入真人门下,入载物道修行,此后定当勤修不辍,谨遵师命,光大道统,不负师恩!”
张天衡声音坚定,回荡在燚心亭中。
事情既了,岱舆真人抚须含笑,坦然受了他这一礼。
“善,起来吧,自此,你便为我岱舆门下,第七亲传!”
张天衡三拜九叩,礼成起身。
亭内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但那份无形的威压依旧存在。
恰在此时,亭外空间微微波动,身着金红道袍的焘焰真人身影重新浮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晚辈俗务已了,不知前辈与小友谈得如何了。”
他虽借故离去,但一位四神通大真人待在自家山门核心之地,焘焰岂能真正放心。
方才一直借护山大阵之力暗中关注着亭内动静,直到拜师礼成,才适时现身。
岱舆真人似早已洞悉一切,并不点破,只是温和笑道。
“甚好,天衡已拜入老夫门下,另有一事,还需与焘焰道友商议,程小友师徒情深,老夫亦非不近人情之人,往后每过几年,便予程小友一月闲暇,允他前来载物道探望天衡,传递家书,以慰其思乡念师之情,不知可否。”
焘焰真人闻言,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若岱舆真人有歹意,绝不会允准程于飞定期探望。
他连忙拱手,满口应承。
“前辈考虑周详,体贴晚辈,此乃小事,晚辈自无不可,届时只需报备一声,宗门绝不会阻拦。”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