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原为士兵者,依年资叙功,年资满者晋升一级”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摸了摸诏令上“北海舰队”四个字,然后转身回家,从床底下翻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被油布裹了快二十年的铜印,那是他当年在“扬威”号上的炮长腰牌。
腰牌上的字早已模糊,他用袖子擦了又擦,然后把腰牌揣进怀里,转身看着自己后来娶得妻子,看着院子里玩闹的孩子,可他们的脸色却有着菜色。随即他挺直了腰杆,迈步往县衙走去。
与此同时,渔村另一间破屋里,三个孙大鲸的老弟兄也在收拾行装。
他们的军服早就烂光了,只有各人怀里的腰牌还留着。
那是他们这辈子唯一能证明自己曾经是个人物的东西。
四个人在县衙门口碰了面,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是同时迈步跨进了那扇门。
……
泉州
泉州湾,一艘破旧的渔船正在收网。
船上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约莫四十出头,脸上被海风刻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亮。
他是周海,父亲周宇曾是俞大猷麾下水师把总,嘉靖年间参加过平倭海战,亲手斩杀过七名倭寇。
俞大猷死后,福建水师被文官们收编的收编、裁撤的裁撤,周宇一怒之下解甲归田,再不问兵事。
后来家乡遭了灾,他用他自己的脸让自己的小儿子周海去了海军混日子。
那时候他在外海和那些红发碧眼的野蛮人拼过命,也打过海盗。可惜最后他们依旧没有军饷。依旧被文官老爷骂成臭丘八,他气不过。
然后只能离开,最后他驾着一艘破渔船在泉州湾打鱼,一打就是十多年。有人劝过他,凭他的本事,投了郑芝龙,至少也是个管带。周海只是摇头:“老子这辈子只在大明的水师里待过。”
诏令传到泉州港时,周海正在卸鱼。
码头上围了一群人,有个年轻后生在大声念着诏令。
周海听着听着,手里的鱼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当念到“孤欲重整舟师,再下西洋”时,周海忽然仰天长笑三声,笑声未歇,已是老泪纵横。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蓑衣,扔在地上,走到那年轻后生跟前:“后生仔,你刚才念的,是真的?”
“官府贴的告示,还能有假?”
周海没有再问。他转身回到船上,从船舱最深处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箱。
箱子里是一套早已褪色的旧军服,一把断了一截的绣春刀,还有一面褪色的令旗
那是嘉靖四十二年,俞大猷在平海卫大捷后,亲手交给他父亲的。
周海把军服穿上——扣子少了三颗,袖口被虫蛀了洞,但穿在他身上,依旧笔挺。
他把绣春刀佩在腰间,令旗插在船头,然后解开缆绳,驾着那艘破渔船,驶出了泉州湾。
他的方向是福州,新设的东海舰队,在那边招人。
……
金陵
南京,秦淮河畔一间不起眼的茶馆里,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里喝茶。
他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他是胡振海,崇祯十二年南京水师千总,曾是南京水师最能打的军官。
崇祯十四年,上峰派他护送兵部侍郎的三船绸缎去扬州。胡振海拒绝,当场被摘了顶戴,以“违抗军令”为由打入大牢。
在牢里蹲了半年,家里人花了大半的银子才把他给弄出来。
可惜的是出来后水师的位子早被人顶了。他不愿意低声下气去求人,便在这秦淮河畔租了间小铺子,给过往商船写信算账糊口。
昔日的部下偶尔来看他,带一壶酒,他喝了便笑,醉了便骂:“堂堂南京水师,千总给侍郎运绸缎!运他妈的绸缎!”
诏令传到南京时,胡振海正在替人写信。
一个老部下拿着告示冲进茶馆,把纸拍在他桌上。
胡振海看完诏令,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站起身,把桌上那封没写完的信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服。
军服上还绣着大明水师的飞鱼徽,那是他这辈子穿过的最体面的衣服。
他换好军服,拿起桌上的茶壶,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对着门口那个一直等他回来的老部下一抱拳:“老张,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老张红着眼眶,没说话。但眼神中的激动却如何也抑制不住
“若是常人,我不会理会。可秦王不会,他对咱们这些武人重视的很。没看朔风军入了金陵,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那士绅朝着军士辱骂,却直接被打断了腿。我就知道,秦王才是我等的希望”
他在感悟。
不远处金陵河上的花船内却完全不同。
“他想做什么?开海吗?他真的是在找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