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十万两。”
短暂的死寂被一声茶盏碎裂的脆响打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来处。阮大铖的手僵在半空,碎瓷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缓缓站起身来。
“多少?”阮大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周大人,你说多少?”
“三百二十万两。”周应秋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好。好。好。”阮大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尖利。
他猛地一拍椅背,霍然起身,二品锦鸡补子的官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只被激怒的锦鸡竖起了全身的羽毛。
“三百二十万两的实际收入!一千三百五十万的账面应收!”阮大铖的声音尖锐如刀,在整个偏殿中回荡,“周大人,你们户部算的好账!好账啊!”
他猛地转向满堂官员,眼珠子瞪得血红,仿佛要吃人
“我兵部呢?啊?兵部今年实收多少?说好的八十万两饷银,到账的只有十七万两!十七万两!连给将士们买过冬棉衣都不够!
上月镇江大营的兵为了棉衣差点炸营,你们在座诸公,可曾有人过问一句?你们只知道在这金陵城里吃香喝辣、狎妓听曲,可曾想过前线的将士在喝西北风!”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了对面工部侍郎卢九德的脸上。
卢九德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干咳一声,声音不高,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阮大铖的咆哮。
此人年近六旬,面色蜡黄,像一截风干的老竹,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
“阮大人此言差矣。军士的饷银是饷银,那工部的河工银子呢?”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缓缓展开,像是展开一面旗帜,
“今年长江秋汛,沿江十二处堤坝决口,工部上报请拨河工银二十万两。二十万两,一文不多,一文不少。户部大笔一挥,批了。”
他环顾四周,将那份文书高高举起,然后猛地拍在桌上。
“三万两。”
卢九德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刻骨的讽刺:“三万两!修个水车都不够!那堤坝至今未修,沿江数十万百姓的田产房屋危在旦夕。若是明年春汛再决,淹了江南的良田,这责任。是你兵部担,还是我工部担?”
他一席话,将矛头又转回了户部。工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钱没到位,事办不成,板子却要打在自己身上。
礼部侍郎瞿式耜适时站了出来。他抚着长须,叹息一声,声音沉痛而悲悯:“诸公,诸公!如今国事艰难,正需我等同心协力,共渡时艰!怎么反倒为了区区银钱,在此争执不休,成何体统!”
他转向周应秋,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周大人,说起银子,老夫倒有一事请教。
礼部为筹备秦王殿下入城及祭天大典,前后花费共计六万四千两。
昨儿个去户部销账,却给驳了回来,说是‘不合新规’。
这新规旧例,总得有个说法吧?六万四千两虽不多,却也是实打实的开销
那些祭天的牲醴、乐舞生的袍服、仪仗的修缮。哪一样不要银子?”
周应秋面色不改,向瞿式耜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寸步不让:“瞿大人容禀。秦王殿下定下新规,一切开支需实报实销,发票据为证。贵部呈上的账册,臣细细翻阅了。‘笔润’一项,计八千两。‘程仪’一项,计一万二千两。‘舆马费’一项,计九千两。这些名目,既无票据,亦无明细。这,让户部如何核销?”
瞿式耜面色微微一僵,正要开口,吏部侍郎徐石麒抢先插话:“周大人,你这话就不对了。
礼部的开销,那是为了朝廷的体面。难道秦王殿下入城,就该冷冷清清?
至于票据?你户部卡着我们吏部的官员赴任盘缠,足足短缺了三万两,下面各府的官吏都在叫苦连天。
新任的松江知府,自己垫了三百两路费上任,到了任上连衙门都修缮不起。这成何体统!”
一时间,殿内变成了菜市场。
阮大铖拍桌怒斥户部克扣军饷,卢九德阴阳怪气指责户部卡河工银子,瞿式耜反复强调礼部的花销合情合理却屡遭刁难,徐石麒痛陈吏部被卡了赴任盘缠。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掌握钱袋子的户部。
指向了周应秋,指向了那个始终闭目养神、一言不发的户部尚书钱谦益。
他们绝口不提那一千余万两的亏空究竟去了哪里。
不提那消失的千万两税银流入了谁的口袋。
不提那些被世家大族隐匿的成千上万亩田产,依旧一文钱的税都不纳。
不提这一年来。从崇祯十七年那个血雨腥风的春天开始,这座金陵城究竟经历了什么。
没有人提。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就在这吵吵嚷嚷的攻讦声中,一个清瘦的身影从队列末尾走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