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像被施了定身术。
老冯手里刚拿起的墨斗啪嗒掉在案上，墨水缓缓洇开一块深色的印记，他却浑然不觉。
旁边几个年轻工匠倒吸一口凉气，其中不知是谁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当”的一声脆响才把众人惊醒。
“二十倍！？”
老冯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老木头在摩擦，“益州那老织匠一辈子就想把五十个蹑杆减几个，到死也没成。老朽当年在他织坊里学手艺，亲眼见他一台机子拆了装装了拆，蹑杆从六十减到五十，减到四十的时候织出来的纹样全乱，他坐在织机前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把四十蹑又改回五十。后来他临死前跟徒弟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把那些蹑杆减下来。如今老朽居然能活着看到十二蹑的提花机。如此效率，恐怕过不了多久，长安城的布行，怕是要变天。”
李玄明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指在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震撼。
他抬起头看着程处亮，声音压低了：“东家，这提花机是您亲自改良的？”
“这不重要，说正事呢。”
程处亮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图纸按部件分发给各人，继续交代安排。
“这套图纸是机密，格物院这边负责把提花机的图纸拆解成零件图，每个零件标注尺寸和材质，然后分给那些工匠。”
他看向老冯，“冯师傅负责花楼和综框的精密木工。需要多少人协助，找福伯。”
又看向铁匠组的组长，“传动件和轴承交给你们。”
最后对侯小四说，“你配合铁匠组，把图纸上的尺寸翻译成他们能听懂的大白话。各组的进度每天一报，有问题当天提当天解决，不要拖，也不要闭门造车。”
他顿了顿，“等造出来后，先用市面上的丝麻原料尝试织出样布，测试纹样清晰度和产量。样品过关，就立刻批量生产。”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物理实验室里每一个人，“这东西做出来，长安城的织坊作坊有一半要改行。”
“不是改行。”老冯干涩的声音从长案那头传来。
他已经把墨斗捡了起来，用袖子慢慢擦着上面的墨渍，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很贵重的东西。“那可不，二十倍啊！”
他把墨斗放回工具箱里，重新拿起那把用了多年的刨子，刀刃在灯下泛着一线冷光。“东家，花楼交给老朽。益州那老织匠没做完的事，老朽替他做完。”
程处亮看着他，点了点头。“冯师傅既然如此了解，花楼怎么组装、怎么调试，你比在场的谁都懂。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李道长或者福伯。”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几个工匠已经在默默分配图纸了，铁匠组长把传动件的图纸一张张铺开，用粗短的手指比划着尺寸。
老冯已经重新拿起墨斗，在备好的木料上弹下第一道墨线，那声音干脆利落，像一刀切下去。
……
程处亮走出物理实验室，站在院子里。
暮色从格物院的院子里缓缓漫进来，王冲和蹲在院子角落移植的甜菜试验地旁，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往册子上记录今天的生长数据，嘴里念念有词：“这甜菜长得比手册上写的还快，看来关中的土比关东的还肥……光合作用？植物的生长和动物还是区别不小。”
张守静的化学实验室窗缝里透出一线灯火，浸泡竹片的石灰水缸在灯影里静静沉淀。
侯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今天的信息部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