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依旧看着跑道尽头,轻轻叹了口气:“是啊。犬子这些时日变化颇大,多亏了程县男了。老夫欠程县男两条命。一条是自己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一条是这孩子的涅槃重生。辅机兄,你说老夫就一条命该怎么还?”
长孙无忌没有回答。
都是当爹的,他理解杜如晦的心情。
可一想到自己长孙家的冲儿......昨日夜里找他谈话,让他若是无事也来这程家庄看看,结果那逆子当时便摇头拒绝,一脸鄙视和抗拒地说“孩儿从小就跟程处亮他们几人不对付,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才不去那城外乡巴佬待的地方。”
哎~
他把视线重新投向跑道上那个满头大汗的少年,心里的算盘飞快地拨动。
杜如晦这个不成器的次子,短短月余,居然被程处亮教成了这般模样。能养猪,能跑百米,听闻最近还学会了不用母鸡母鸭就能孵化鸡鸭,深受庄户赞誉。
他看了片刻,然后开口应道:“程县男有恩于杜家是没错,但克明兄过于言重了。程县男救人,或许只是医者本分。令郎成才,也是他自个儿争气。”
杜如晦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世民依旧坐在那张小板凳上,位置已经从不起眼的角落换到了老槐树下的树荫里。
他看着百米决赛中那个摔倒后又爬起来的工人,看着拔河比赛中两队人马憋红了脸拼尽全力,看着摔跤擂台上两个年轻人互相拍着后背哈哈大笑,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晋阳练兵的日子。
那时他带着几百个新兵在汾河边上训练,那些士兵也是这般互相较劲,赢了的得意洋洋,输了的发誓明天要找回场子。
后来他当了皇帝。
在玄武门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这种纯粹的较劲,每日都是朝会和奏折。
朝堂上的争斗是笑里藏刀,世家的博弈是绵里藏针,突厥人的挑衅是杀机四伏。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种输了就骂、赢了就笑、骂完了还能互相拍肩膀的场景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对旁边一个搬着小凳子同样看了半天的老庄户招了招手。
“老丈,往年这时候,你们都在干什么?”
“往年?”
老庄户没想到这个穿便服却气质不凡的中年人会忽然跟自己搭话,先是拘谨地搓了搓膝盖,然后慢慢叹了口气,“往年这时候,俺们都在逃荒呢。春天青黄不接,地里没粮,人就得出门讨饭,或者进山寻吃食。哪像现在,还能吃饱了撑......咳~小老儿不会说话,哪像现在还能搞什么运动会。以前谁敢想这个,能有一碗粥喝,有一处地儿休息就不错了。”
“现在呢?”
“现在——”老庄户转头看着跑道上那群欢呼的工人,看着自己手里捧着的茶杯里还有半碗凉茶,看着不远处食堂门口冒着热气的茶水摊,忽然发自肺腑地笑了。
“哈哈,现在不光有粥,还有肉,还有甜甜的糖。还有运动会。老汉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看到这样的日子。或许这就是那些官老爷们说的盛世吧......”
“盛世吗?”
李世民低声重复着,嘴角抖了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把杯子轻轻搁在脚边的地上,没有再问。
他看着跑道上那些飞扬的尘土,忽然想起程处亮曾经说过的话——
“取富室宴游之资,补生民衣食之缺,扩朝廷税赋之源。”
当时他觉得这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天真理想,他虽没有贬低和反驳,但内心其实还是不太相信的。
现在他看着眼前这几千人,看着那些几个月前还在饿肚子的人如今在阳光下奔跑摔跤拔河呐喊,他忽然觉得程处亮不是天真。
他是当真了。而且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