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上了茶,马周接过道了谢,“多谢福组长。”
说着,他目光在会客厅里扫了一圈。
墙上挂着一幅程家庄产业分布图,用炭笔画的,粗略标注了各工坊的位置和产能。
书案上堆着几份手写的日报和账册,旁边放着一把算盘和一个炭笔筒。
陈设简朴,但每一样东西都摆得规规整整,井井有条。
马周在常何府待了几年,见惯了武将府邸的粗犷豪放,也见过不少文官府邸的精致讲究。
但这里不一样,不仅是朴素,还是务实。
这会客厅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看的。
程处亮回到对面坐下笑道:“马先生,说说你的情况吧。先自我介绍一下。”
他这么直白的说话,马周还算饱读诗书,所以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便拱手道:“回程县男,在下……”
经过约莫一刻钟的介绍,程处亮算是大致了解了马周的处境。
“马先生说是从常何将军府上过来的。可是在那边做得不好?”
“倒也不是做得不好。”
马周收回目光,把茶杯轻轻搁在案上,语气坦然而不卑不亢,“常将军待我不薄,月俸虽少但从不少发。只是每日不过是代笔书信、整理文书,常将军也不需要别的东西和事,甚至账房都有专门的人负责。马某自幼读了些书,略通安民理政策论,在常何府中一待数年,这些学问毫无用武之地。听闻程家庄招募管事,不拘门第,不论出身,只看本事,便想来看看。退一万步说,程县男给的工钱不低,这在长安城算是人尽皆知。”
~“呵呵~马先生倒是坦荡,”程处亮笑了笑,“那你觉得,程家庄需要什么?”
马周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准备了满腹安民理政的策论,可眼前坐着的终究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不想把话说得太满。
但他发现程处亮问的不是“你能做什么”,而是“程家庄需要什么”。
问法不一样,看人的角度就不一样。
这种感觉让他心里微微一动,他决定照实说了。
他从袖中取出来之前就准备好的一张折叠的纸,铺在桌上。
“这是在下来之前凭道听途说画的,从水泥窑到居住区、从灌溉渠到仓储区,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优先次序、用工估算和工期预估。但到了庄门口走了一圈之后,刚刚又听福组长介绍了一些,在下觉得之前想得太少了。程家庄眼下几千工人,加上家属是大几千人的规模。这里已经不是一个庄子了,它是一个正在长出来的城。城要有城的规矩,现在家属院还没建好,程家庄这边的临时宿舍和帐篷,工人和家属混居在帐篷区和宿舍楼之间,光靠各工坊的队长和管事们眼熟来管,总有管不过来的时候。将来家属院陆续完工后,应该把所有住户的家属院按片区编入坊。东南西北各一坊,每坊设一个坊正,由庄户里识字、公道、有威望的人担任。坊正自己也是住户,懂得还要比其他人多。哪家漏水、哪家闹矛盾,第一时间就知道。”
程处亮瞳孔微缩,心中感慨道:这就是未来宰相的水平和能力吗!?
福伯端着茶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跟着程处亮来程家庄两个月了,眼睁睁看着庄子从几十人长到几千人,越来越觉得这人多了不好管,可具体怎么不好管,怎么解决,他说不上来。
现在,这个刚来的马周,进庄子才不到半个时辰,再加上长安城道听途说,这一开口就说中了他最头疼的事,他忍不住插了嘴:
“马先生,这坊正,跟现在各工坊的队长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