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大院。
福伯守在程处亮床前已经好几个时辰了,隔一会儿就问孙思邈何时能醒。
孙思邈每次回答都是再等等,热退了自然会醒。
福伯又问怎么还没退,孙思邈说邪气郁结得深,没那么快。
福伯又等了片刻,看着程处亮那张被烧得通红的脸,终于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孙思邈没有再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探了探程处亮的额头,眉头微微皱起,依然烫手。
……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程处亮忽然哼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扇了一下翅膀,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福伯猛地转回来,扑到床边,一把抓住程处亮的手,声音在发抖:“二郎君!二郎君你醒了?”
孙思邈一把抓起程处亮的手腕,眉头动了一下,又换了一只手,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脉象开始松动了。高热在退。”
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程处亮的脸上。
他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手指轻轻动了动,最后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透出来的目光还是浑浊的,但已经有了焦点。
“水……”
听雪最先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桌边倒了碗温水,又跌跌撞撞地跑回来。
程处亮被福伯扶着半坐起来,灌了大半碗水,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目光才渐渐聚焦。
他看见福伯通红的眼睛,看见若兰肿得像核桃的眼皮,看见晚晴满脸的泪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被。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声音还是哑的:“没事,就是头晕睡了一觉。你们这阵仗,搞得好像我怎么了一样。”
福伯的喉结动了好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二郎君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
程处亮逐渐恢复意识,又吃了点特效消炎药,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门口的侯三身上。
侯三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攥着几张纸,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又不敢开口。
程处亮看着他的样子,靠在床头,低声笑了:“三儿,你这表情,跟欠了谁好几万贯似的。说吧,什么坏消息?”
侯三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犹豫道:
“二郎君,你刚醒,要不再歇歇——”
“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打太极了?”
侯三咬了咬牙,把手里那几张纸放在程处亮面前:
“长安城几家大粮商同时把粗粮和陈粮价格提高了整两成。紧接着香料坊跟进,花椒和八角又涨了将近三成,还有盐的价格也涨了。春桃前两天才说来过了,说卤味坊的香料库存已经开始吃紧,如果用完现有库存按新价格采购,每月要多花好几十贯,这是账房那边刚核算出来的成本清单。”
程处亮接过单子翻了两页,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福伯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道:“这些人也太不要脸了,专挑二郎君生病的时候下手。”
侯三又压低嗓子补了一句:“还有,下面传来的消息。粮价这次很可能是郑家牵头推动的,卢家那边的大粮商也跟着动了。至于王家,王瑾那边在盐路上已经开始动手了。何安刚又传回来的口信,说解州盐池周边多了不少生面孔,王家的家丁在几个关键渡口设了卡,看样子是想卡住咱们的运盐路线。三家一起动的,但各有各的算盘:郑家主动牵头,卢家被动跟进,王家在盐路上单独动手。”
“趁老子生病就搞偷袭。”
程处亮把单子搁在被子上,靠在床头想了想。
“粮价由郑元礼牵头,而不是卢家,看来他是想借粮价把卢承恩彻底拖下水。卢承恩这次要是涨了粮价,以后就没法再两头下注了。王瑾卡盐路,是想赶在贞观盐上市之前掐住运输。他以为卡住渡口就能卡住产量,太看得起他王家那几个家丁了。何安那边让他照常发货,绕山小路王家摸不到。至于卢承恩,他现在是两头下注,一边赚着代理程家老窖得来的酒,一边涨着粮食价格,被郑元礼这么一推,算是彻底站了队。不急,让他涨。先把采购铺开。”
他让侯三去通知房遗爱,淮南道采购的粮食已通过水路运出,运输队提前做好接货准备。
“淮南道不行就继续往南,往西南,走山南道、剑南道,那边的粮食产区多,价格还没被炒起来。”
“另外,让孙亚去联系岭南道的连家,香料大多产自南方,陇右道也产花椒,想办法打通西方市场,拿程家酒和糖去换他们的香料,同时派出采购和销售团队,走岭南商道,速度要快。”
侯三一一记下。
“还有。”程处亮顿了顿,“让苏文把这两个月的成本变化逐条核算记录下来。每一笔都要对得上。回头查出具体是哪几家在搞鬼,我回头要跟他算这笔账。现在动他们,反而坐实了我们心虚。等我把货源铺开,让他们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