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亮站在灵堂东侧,左臂的绷带已经临时拆了,换成一块黑色的布条缠在伤口上。
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目光一直落在阿青的灵柩上。
福伯端着一只木匣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
他把木匣递给程处亮,低声说:“二郎君,抚恤金。“
程处亮接过木匣,走到孙老夫人面前。
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飞钱和几锭白银。
数目是程处亮亲自定的——三百贯,足够老人后半辈子不愁吃穿,阿秀的嫁妆和阿成娶媳妇的钱都在里面。
另外还有一份地契,跟那些背上五年房贷的契约不同,这是完整不带附加条件的房契地契,是程家庄给阿青家人安排的住处,家属院一套三间正房,一楼带个小院,永久地契,只要封地一天还是程处亮的,这地契就永远属于阿青家。
程处亮双手把木匣递过去。
“老夫人,这是阿青为程家庄战死的抚恤。”
孙老夫人没有立刻接。
她抬起头,看着程处亮。
那双眼睛浑浊发黄,眼白里布满血丝。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看透了很多东西之后的平静。
“二郎君,“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干木头,“阿青,阿青他……走得值吗?“
程处亮看着她,看了很久,双眼也变得渐渐有些湿润。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灵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青替我挡了一刀,这条命我欠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孙老夫人脸上移向阿成和阿秀,又移回来:“从今天起,他爹娘就是程家庄的爹娘,他弟妹就是程家庄的弟妹。程家庄还在一天,就养他们一天。“
说完,他双膝一弯。
那一跪不是做戏。
他的膝盖确实往下去了,身体重心已经前移,眼看就要触到灵堂的青砖地面。
孙老夫人的手比旁边的亲卫更快,她一把抓住程处亮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扣住他的手腕。
“二郎君折煞老婆子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但眼泪还是没流下来,“使不得,使不得!阿青是您的兵,护着您是本分……您这一跪,阿青在底下都睡不安稳……“
旁边的亲卫也赶紧上前,石猛和熊威一左一右架住程处亮的胳膊,把他扶起来。
程处亮没有挣扎,他的膝盖弯到了一半,被扶住了,想跪也跪不下去。
不管如何,心意到了。
他站直身体,低头看着孙老夫人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抖,抖得厉害,但抓得很紧,像是怕他真的跪下去。
程处亮轻轻覆上自己的手掌,把那只颤抖的手包在掌心里。
“老夫人,“他说,“阿青是我的兵,也是我的兄弟。“
孙老夫人的嘴唇哆嗦着,终于......终于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