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发。她再次对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仰角十一度半。方向……我……咳咳……咳咳咳……现在的……零位偏右两分。
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血的流失让视线边缘开始发黑,瞄准镜里的世界像被一圈墨汁侵蚀的相片。
她不再相信眼睛,相信的是属于舰娘的、关于弹道与风的直觉。
海风从东北方向来,风速大约六节,最后一发高爆弹的出膛初速是每秒八百五十米,飞行时间大约三秒——
砰!
炮弹飞出的瞬间,初雪没有听见炮声。
她的耳朵里只有一种嗡嗡的、低沉的持续鸣响,像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然后爆炸声传来。
她不由得睁开眼。
那是火焰,是金属碎片飞溅的闪光,是一艘塞壬驱逐舰的锅炉——或者弹药库——被高爆弹直接命中的殉爆。
火光在夜空中膨胀成一朵直径五十米的橘红色球体,照亮了周围半海里的海面,照亮了漂浮的残骸,照亮了远处正在撤退的我方驱逐舰舰娘和她们身上舰装的剪影,也照亮了初雪自己身旁,被染红的海水。
公共频道里,朝潮的声音传来:西南方向爆炸!谁打的?
没有人回答。的声音紧跟着:确认目标沉默!重复,目标沉默!
初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钢板已经压到了膝盖以上,血不再滴了,大概已经流尽了。
她又看了看不断把自己吞没的海水,已经漫到胸口,冰凉。
她用最后的力气把通讯器拉到嘴边,调到公共频率,按下了发射键。
敌舰……沉默。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重复……敌舰沉默。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朝潮的声音响起,带着颤抖:深雪?是你吗?位置……报位置……
深雪没有回答。
她把通讯器放下,松开手,让它沉进漫上来的海水里。
海水漫过她的肩膀,漫过她的下巴,漫过她的嘴唇。
咸的,凉的。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被建造出来的那天,她站在船艏,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开,身后是崭新的炮塔和锃亮的扶手,身边的人叫她小姑娘。
现在没有人叫她小姑娘了。
现在她正在下沉。
海水淹过头顶的最后一瞬,她看见那朵橘红色的火焰还在烧。
它像一个迟到的灯塔,照亮了那片她战斗过、也即将长眠其中的海。
‘对不起,指挥官……没能等到您为我戴上戒指,真是万分抱歉……
深雪失约了。
如果可以,请您忘了我。’
深雪的最后一盏灯,那盏位于主炮的、早已被弹片打碎的航行灯,在沉入海面以下五米时,最后一次亮了一下,像一颗坠入深水的星星,然后彻底熄灭。
海面上,那团橘红色的火焰继续烧了七分钟。
七分钟后,它熄灭了。
岛链出口海域重新被黑暗覆盖,像一块刚刚缝合的伤口,表面看不出一丝痕迹。
只有公共频道里还留着那句话,被反复播放了三次,然后被海浪声吞没——
敌舰沉默。
重复,敌舰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