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再次被爆炸掀飞。
然后再站起来。
她一次又一次地被掀翻。
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这次可能不会再站起来了。
复苏之风总是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重新注入她的躯体,像一双强行将她从深水拉回水面的手,粗暴、温暖、永不放弃。
她感到自己在变成某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一个只知道向前冲的、不断被击倒又不断站起来的、不知疲倦的残骸。
像上个世纪的那些人。
春云记得那些词——武士道,玉碎,歇斯底里,三生报国。那些在她的图纸被画下之前就已经写就的、沉重的词汇。它们像一层积淀很久的锈,在意识深处附着着。
她想起那些老照片,那些在战前被拍下的、穿着白色制服、面对镜头微笑的年轻面孔。
春云不由得想到他们应该也是以某种相似的方式冲向终点——因为除了向前冲,他们已经没有别的可以证明自己存在过的方式了。
她一直试图擦掉它们,想将自己打磨得更“现代”、更“温和”、更“符合这个时代的风度”。
但那层锈太过顽固了,它刻在金属的纹理里。
像野兽一样撕咬,用牙齿,用爪子,用她已经断了一次又被重新赐予的刀锋。
她再次被爆炸的气浪掀飞。
这一次她滚出去更远,背上的春三日月撞上一块漂浮的金属碎片,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声音很轻,却在她脑中清晰地回荡。
她躺在水面上,望着灰白色的、正在低垂的天空,感觉自己正在被海水的温度缓慢地包裹。
‘又一次。’她想,‘又一次徒劳无功的冲锋。’
和之前那无数次一样,和整个她的存在一样,徒劳的、可笑的、注定的。
她甚至想笑,但她已经虚弱到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春云感觉到复苏之风再次涌入她的体内。
那阵温热,像一条被强行注入的暖流。先是从脊背开始,然后蔓延至四肢,至胸腔,至手指尖。碎裂的骨骼重新接合,撕裂的肌肉重新愈合,耗尽的能量被重新充满。
她又一次被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像一只被反复抛起的、永远落不了地的纸船。
她慢慢地,慢慢地,翻过身,然后撑起上半身。
海水从她的发梢滴落,落在她面前那片微微反光的水面上,激起一圈又一圈极小的、无声的涟漪。
春云看见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破碎、模糊、被波纹不断扭曲。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对自己说些什么。
然后伸手四下摸索,终于找到了那把断刀,她拄着它,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复苏之风依然在生效,于是她站稳了。
春云望向那片依然在燃烧的海面,望向那个依然存在的、巨大的、不可摧毁的轮廓。
然后她的脚步开始移动,最开始是摇晃的,不连贯的,然后逐渐找回节奏,逐渐再次开始加速。
她知道那依然毫无意义但……她不在乎了。
既然已经算不清自己欠了多少——欠给那些在轮回中被她消耗的资源,欠给那个为她留饭的人,欠给那把名为“春三日月”的刀,欠给那杯已经凉了的焙茶。
既然算不清了,那就用最简单的方式去偿还。
用命,一次死亡当然不够,那就两次,四次,八次……
很可悲的,她没有感到荣耀,没有感到解脱,也没有感到任何她曾经被教育的“壮烈”应有的情绪。
她只是觉得,这只是一种简单的回应。
世界给过她什么,她就还回去什么;世界交给她什么,那她就如何执行。
混乱,伤痛,灼烧,沉默的咆哮——这就是她的答案。
她的断刀再次扬起,指向下一个目标。
复苏之风还在她的体内流转,像一条永远无法被斩断的铁链。
而她已经不再去想那链子的含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