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多久了?他问。
没有。她立刻说,我刚到。
洛林看了她三秒,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别傻站着。
她走进去,脚步很轻,在指挥官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无可挑剔。
然后她开始汇报——战况总结、守夜的拦截路线、夜战配合的全过程、驰援航母的时机窗口、七天的物资消耗与弹药补给比——她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洛林安静地听完,放下手里的东西,正想开口,却被共和国打断了。
……关于春云的事。她忽然说。声音和刚才汇报时一样平稳,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战斗日志里已经记录了完整过程。强电磁干扰下我失去指挥能力,未能有效阻止其单舰突击。对此我承担全部责任,请按流程处理。
她说完了。
没有辩解,没有申请减责。姿态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判决——或者说,在等待一个她早已为自己拟定的结论:又一次失职。又一次未能守护。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但洛林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似乎猜到了共和国会说这件事。
所以洛林没有接她的话,反而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你在汇报拦截那段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
她微微一怔。
你说到主炮备便和我方T优的那一段,嘴角有一点点——他用手指比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翘起来,大概两秒。然后你又压下去了。
共和国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绷紧的手指。……抱歉,那是不专业的表现。
那是做得好的表现。洛林说。
她终于抬起头。
洛林坐在办公桌后面,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近乎认真的眼神看着她。
那场拦截,你打得很漂亮。
敌方战列编队完全被你算死了。
夜战条件下,你在友军已经受击,且和塞壬存在装备代差的高压力情况下,没有贸然行动,并且抓住了塞壬交火无法变阵的瞬间。
这一点在战术记录里写得清清楚楚。我给你下的指令是‘拦截’,你执行的方案比‘拦截’更高。
但春云——
春云的事,你确实没拦住。洛林没有回避,也没有美化,尽管共和国能看到洛林眼中的心疼。但有一个事实你好像忘了。春云是活着回到港区的。她大破,但是没有沉。你知道为什么吗?
共和国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你下令掩护了。洛林道。你不是没拦住她,你是在已经来不及拦住的情况下,做了唯一正确的事——你让整个编队为她打掩护。她发起突击的时候,天帕兰斯正在开启护盾,你们没办法直接支援,但你下令让全舰队进行机动,骗取天帕兰斯关掉护盾——你创造了让她冲击的空间。
……这个决策是让整个舰队玩命!共和国道。
但你做得够好了。共和国,你做得够好了。洛林道,“天帕兰斯只有我们能接,如果我们不上,那么就要战线上其他舰娘用人海去填。”
共和国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松开,然后又攥紧,像是不确定该以何种姿态接受这句话。
……她还想向我确认。共和国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从医务室被抬出来的时候,春云看了我一眼。她没说话——她不太说话。但我能看出来,她希望自己能听到任务完成。
洛林没有打断她。
我说,‘任务完成了’。可我觉得……共和国低下头,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那是我欠她的。如果我能早点预判干扰的强度,如果我的通讯系统再多个备份链路……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洛林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的港口正在黄昏的光线里慢慢镀上金色。
共和。他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安慰,不是命令,甚至不是理解。而是一种也在寻找答案的坦诚。
我昨晚想了很久——关于春云的事,关于你的责任,关于我为什么在凌晨两点还醒着——不是因为战术复盘,是因为我在想,如果当时我是你,我会怎么做。
共和国没有接话。
我想不出来。因为我不是你。我只是个刚刚军校毕业的新兵蛋子,不知道在强电磁干扰下维持指挥有多难。我不知道看着自己的队友冲出去而自己无法拦下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你带着整个编队回来了——不只是你自己,是整个编队。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所以我在想一件事。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战术结论。你觉得你做得不够好。但你现在坐在这里,还活着,还愿意向我汇报——春云也还活着,还在医疗舱里躺着。大家都没有沉。这算不算……其实已经赢了一局?
共和国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从身体深处某个被压了很久的地方挤出来的。
……您太狡猾了。她说。
您明明知道我最怕什么。您偏要说这种话。
洛林歪了一下头,大概是在想自己说了什么的话。共和国没有抬头,但她的声音比刚才松了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您让我觉得……好像我确实配拥有一个窗户。
洛林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那个窗户还等你擦。
共和国嘴角忽然轻轻的扯了扯。
……明天我去擦。她说,然后站起身,请把清洁剂准备好。劣质的我不认。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洛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共和。
她停住,没有回头。
欢迎回来。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轻轻收紧了。然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很轻很轻的声音,回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