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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科幻灵异 > 烈瘾 > 第117章 落雨

雨下了整整一周。东南亚的雨季通常来得快去得也快,像脾气急的人,吼一嗓子就收。但这周的雨不一样,它不急不躁地落,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像一个人有什么想不通的事,翻来覆去地琢磨。庄园被雨雾笼罩著,湖面上水汽氤氳。沈鳶每天撑著伞去餵天鹅,饲料撒出去,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涟漪。天鹅们犹豫了一下,还是衝进雨里抢食了。

这周雷蕾没来。沈鳶给她发过消息,她回得很快,说店里忙,走不开。沈鳶没追问,她记得雷蕾说过——咖啡馆的店长最近辞职了,新店长还没招到,她要自己盯著。忙是真的,但沈鳶总觉得不全是忙。下雨天咖啡馆生意不会太好,一个店长的事不至於走不开。雷蕾在躲什么,也许在躲傅云深,也许在躲自己那些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心思。

傅云深倒是一如往常。每天准时出现在书房,西装笔挺,头髮一丝不乱,金丝眼镜擦得鋥亮。他和夜梟谈事情的时候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沈鳶有时候在客厅看书,听见他从书房出来经过走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沈鳶想,一个人的脚步声怎么能做到不带任何情绪?她做不到。她心情好的时候走路是蹦的,心情不好的时候走路是拖的。傅云深的脚步永远是一个节奏,像节拍器。

有一天傍晚,雨小了一些。沈鳶撑著伞在花园里走,经过车库的时候,看见傅云深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把收起来的伞,没有撑开。他看著雨幕,不知道在想什么。沈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傅先生。”

傅云深转过头,微微点头。“沈小姐。”

沈鳶站在他旁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雨幕中什么也没有,只有灰濛濛的天和湿漉漉的地,远处湖面上水雾瀰漫,天鹅棚的顶被雨水打得啪啪响。她看了几秒什么也没看出来。但傅云深看得很认真,像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雨幕里有什么別人看不见的东西。

“您在看什么?”沈鳶问。

傅云深沉默了一下。“没有看什么。”他把伞撑开,“沈小姐,雨要下大了,进屋吧。”他撑著伞走了,背影笔直,步伐稳当。沈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又看了看他刚才站的位置——车棚的檐下,地上有一小片乾的地方,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雨。沈鳶觉得他不是在看雨,他只是在发呆。一个人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过去,也许在想未来,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等雨停。

雨在周日傍晚终於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庄园染成了金红色。湖面上水光瀲灩,天鹅们从棚里游出来,大毛二毛跟在妈妈后面,排成一排,像一支小小的船队。沈鳶站在湖边看著它们,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湖面上淡淡的水腥味。她喜欢这个味道,让她觉得乾净,像什么东西被洗过了一遍。

手机震了。雷蕾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天气好了,我来找你。”

沈鳶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她想问雷蕾这几天在想什么,想问她还去不去傅云深的书房门口“路过”了,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傅云深爱吃什么口味的曲奇。但她没问,因为这些问题雷蕾不会回答,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第二天早上,沈鳶还在吃早饭,雷蕾就到了。她穿著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髮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向日葵,带著一种不服输的、使劲往外冒的劲头。

“鳶鳶!”雷蕾扑过来抱住沈鳶,抱得很紧。沈鳶拍了拍她的背。“瘦了。”雷蕾鬆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倒是胖了点。大哥把你餵得不错。”沈鳶的脸微微红了。

雷蕾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往书房的方向瞟了一眼,很快收回来。快到沈鳶几乎没注意到。但沈鳶注意到了。雷蕾没提傅云深,没说“傅先生在不在”,没说“我带了这个给傅先生”。她今天两手空空,没带吃的。沈鳶什么都没问,叫阿莲泡了一壶茶,和雷蕾坐在客厅里聊天。雷蕾说店里的新店长已经招到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做过连锁咖啡店的区域经理,很有经验。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鬆,像放下了什么担子。沈鳶说那太好了,你以后不用那么忙了,可以经常来找我。雷蕾愣了一下,笑了。“是啊,可以经常来找你了。”

她们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雷蕾忽然停下来,看著湖面上的天鹅。两只小崽已经褪完了灰色的绒毛,通体雪白,只在脖子和头顶还残留著几撮灰色的胎毛,看起来像戴著一顶没织完的帽子。

“它们长大了。”雷蕾的声音很轻。

沈鳶站在她旁边。“嗯。大毛最大,最贪吃。二毛最乖,从来不抢食。不过梟爷说二毛最聪明,其实每次都绕到另一边吃。”雷蕾听著笑了,那笑容很淡,不像以前那样大咧咧的。

“鳶鳶。”她顿了一下,沈鳶看著她。“我以后可能不会来这么勤了。”

沈鳶的心沉了一下。“为什么?”

雷蕾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店里不忙了,但我——”她顿了顿,像在找合適的词,“我想让自己忙一点。”沈鳶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她忽然明白了——雷蕾不是不想来了,是不敢来了。每次来都会看见那个人,每次看见那个人都会心跳加速,每次心跳加速都会提醒自己“他不看你”。那种感觉不好受,像拿一把钝刀割肉,不疼,但一直在磨。雷蕾想让自己忙一点,忙到没有时间想他,忙到不会路过那家曲奇店的时候想起他爱吃,忙到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不会慢下来。

沈鳶握住她的手。“好。那我给你打电话。你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

雷蕾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红。“鳶鳶,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沈鳶摇头。“不会。喜欢一个人没有错,觉得自己不该喜欢也没有错。你只是在保护自己。”

雷蕾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她哭了片刻,抬起头看著沈鳶笑了,眼泪还掛在脸上。“我没事。哭完就好了。我哭得很快的。”沈鳶伸手帮她把脸上的泪擦掉。泪是凉的,她的手指碰到雷蕾脸颊的时候,雷蕾微微偏了一下头,像被冰了一下。

雷蕾走的时候,沈鳶送她到门口。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雷蕾回头看了一眼主楼,目光在二楼的窗户上停了一下。傅云深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朝南,正对著大门口。此刻那扇窗户关著,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雷蕾看了一瞬,转回头,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大门,消失在路的尽头。沈鳶站在门口看著那辆车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开著。傅云深站在窗前,背对著门。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大门口。沈鳶的脚步顿了一下。傅云深没有转身。沈鳶看了一会儿那个笔直的、一动不动的背影,没有出声,轻轻走过。

晚上沈鳶躺在夜梟怀里,说了雷蕾今天来过的事,说她瘦了,说她以后可能不会来这么勤了。夜梟听著,没有说话。

“梟爷,傅云深今天站在窗前,看著大门口。”沈鳶顿了顿,“他看到雷蕾走了。”

夜梟沉默了一下。沈鳶翻了个身面对他,双手撑在他胸口。“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

夜梟看著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八卦,没有好奇,是一种很认真的、想知道答案的光。“不知道。”他说。沈鳶看了他几秒,把脸埋回他胸口。她不知道傅云深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在看。他站在窗前,看著大门口。雷蕾走的时候,他看见了。他为什么会站在那里?为什么会看著那个方向?是巧合吗?沈鳶不知道。她只记得傅云深很少站在窗前。他的位置是书桌后面,永远是书桌后面。今天他站在窗前,背对著门,一动不动。那个背影看起来不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像一个人。一个会在雨天看雨、在晴天看夕阳、在有人离开的时候看著大门口的人。

窗外的月亮很亮。沈鳶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也许有一天,傅云深会从那扇窗后面走出来。不一定是为了雷蕾,也许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个在华尔街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为了那个在曼哈顿公寓里看著中央公园憧憬未来的年轻人,为了那个以为会和一个人白头偕老、最后却只能站在窗前看著另一个人离开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