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走后,宴会还在继续,沈鳶觉得有些闷。乐队换了一首曲子,节奏比刚才更快,笑声和碰杯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的香水味浓得有些化不开。她拉了拉夜梟的袖子,说想出去透透气,夜梟点了下头。她穿过花园的石子小径,走到藤架下面。这里离主厅有段距离,音乐声变得隱约,空气里有鸡蛋花和三角梅混在一起的淡香。她站定,看著三角梅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粉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小姐。”
沈鳶转过头。阮棠站在花园小径的另一端,穿著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髮简单的盘起来,整个人素净得不像她了。她手里端著一杯没怎么喝的红酒,站立的姿態比从前收敛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挺胸抬头的张扬姿態,肩膀微微內收,整个人看起来確实像是被什么磨过了。沈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著她走近。
“敏伦先生邀请了我父亲,父亲想让我出来散散心,我就和他一起来了。”阮棠先开了口,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然后顿了顿,“沈小姐,我一直想找机会见你一面。有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沈鳶看著她。月光落在阮棠脸上,她的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了,眼窝微陷,唇上的口红是很淡的豆沙色。她的眼睛看著沈鳶,没有闪躲,没有以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敌意,也没有刻意的討好,就是很平地看著。
“你说。”
“订婚宴那天的事——我让我爸爸给夜先生下药,想破坏你们的订婚。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够坚持,他就会看到我。我做了很多荒唐事。”阮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什么用,这件事在我心里压了很久。我不指望你原谅我,只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风吹过来,阮棠的裙摆轻轻动了一下。沈鳶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她想起那天晚上夜梟被下药之后的样子,想起他在她怀里发抖,想起他咬破了舌头,抠破了掌心,让自己保持理智的样子。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闪过,然后落下去。
“我知道了。”沈鳶的声音很平,“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但是我不会原谅你。”
阮棠微微点了下头,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带著苦涩的瞭然。“我知道。谢谢你听我说完。”她顿了一下,“我这次回来,只是因为我丈夫去世了。你放心,我不会再打扰你们。”
她说完转过身,沿著石子小逕往主厅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深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步態很稳,没有跑,没有回头。沈鳶看著她走进主厅的侧门,消失在人群里。夜风又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攥紧了手包的金属扣,慢慢鬆开了。
回到主厅的时候,乐队正在演奏最后一支曲子。敏伦和几个军装男人还在角落里低声交谈,夜梟站在吧檯旁边,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看见沈鳶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有问什么,只是伸手把她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別到耳后。他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去。
回程的车上,沈鳶靠在夜梟肩上。车子平稳地驶过夜色笼罩的街道,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刚才在外面透气的时候,阮棠来找我了。”夜梟没有动。“她跟我说对不起。说之前让他爸爸给你下药,是她做错了。说她不指望我原谅她,只是想当面道歉。”沈鳶顿了顿,“她说以后不会打扰我们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知道了。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但我不会原谅你。”
夜梟嗯了一声。
“你觉得她真的变了吗。”沈鳶问。
夜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明暗交替的光影落在他的侧脸上。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不知道。但是离她远一点。”他低头看著沈鳶,目光在车內的暗光里显得有些深,“一个人经歷了什么变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她变了,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一种策略。你不需要去验证真假。保持距离就够了。”
沈鳶没有反驳。她又靠回他肩上,看著车窗外流动的夜色,想著阮棠刚才站在花园里说的那句话——“不是要你原谅我,就是想把这句说出来。”也许她真的变了一些,也许她没有。也许她只是在学著怎么把过去的自己收进抽屉里,用一句体面的“对不起”把那段翻过去,不再去碰。但沈鳶知道,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係。有些事可以翻篇,但不会消失。
她收了收思绪,转念想到敏伦和阿兰。“梟爷,你觉得敏伦他家里能同意他退婚吗?”夜梟想了想:“不会轻易同意。”
“那阿兰怎么办?”
“他会想办法的。”
夜梟没有说话。沈鳶靠在他肩上继续说了下去,“他今天当眾宣布阿兰是他的女人,又让温莎彻底消失,看起来是在保护她。但他的家族不会接受的——阿兰没有背景,没有家世,怀了孩子。就算敏伦想娶她,那些长辈也不会点头。阿兰可能一辈子都是他的女人』,而不是敏伦夫人』。这样真的好吗。”
夜梟沉默了一会儿。沈鳶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肩上慢慢画著圈,节奏缓而稳。“敏伦有他自己的考量。他的位置不能隨心所欲娶谁,这是事实。但他在用他能做到的方式给阿兰一个交代——公开表態,让她住在自己身边,让所有人知道她是他的人。对他来说,这已经是在和家族底线对抗了。至於能不能走到最后,要看他自己。”
沈鳶没有说话。她想起敏伦在温莎被带走后低头跟阿兰说话的样子,想起他宣布阿兰是他的女人时那种篤定的语气,也想起阿兰说“他每天会来吃晚饭”时嘴角那个很轻的笑。也许阿兰並不需要“敏伦夫人”这个头衔。也许对她来说,那个曾经用皮带绑过她的男人现在愿意每天来吃晚饭,就已经是她想要的改变了。但这就够了吗?她不知道。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夜梟的肩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