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守岁是郗家多年的规矩,一家人围在暖阁,烤着炭火等到子时,才算真正辞旧迎新。
暖阁挂着厚厚的门帘,中间的银丝炭烧得通红,热气裹满整间屋子,将窗外刺骨寒风全都挡在外面。
几句闲话家常后,郗坚和郗叡摆上棋局对弈,郗颂则带着郗闻拆解自己新得的九连环。
郗闻不太懂这些世家子弟喜欢的玩意,但很耐心,郗颂说什么,他都笑着附和。
独郗令娴会享受,窝在窗边铺着绒垫的软榻上,窗外飘着细雪,漫天琼花簌簌飘落。
她吃着蜜橘,独自赏雪,腿上还放着一本最新的话本子,谁也没有她会享受。
王珏原本站在棋局旁观棋,看了会觉得无趣,视线不由自主飘向窗边。
郗令娴一门心思都沉浸在话本跌宕起伏的剧情里,压根没留意有道身影逼近,刚剥好一瓣橘子,太守刚要往嘴里送,手腕忽然被一直打手扣住,男人不由分说把她的手往自己唇边带,张口含走那瓣橘子,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郗令娴看到人,无语半晌,“你自己没长手吗,为什么抢我的?”
王珏没说话,从怀里取出那枚通体晶莹剔透的水晶球,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强势。“拿着。”
“都说了不要,我变心了、不喜欢了。”
不喜欢的是球还是人,意味深长。
王珏哞色沉了沉,别扭又执拗,“不要就扔了。”
刚好这时,郗叡叫唤:“清予,过来搭把手,我要输了!”
王珏被叫走。
郗令娴渐渐抵不住困意袭来,随手搭了件薄毯,没一会儿沉沉睡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长睫轻颤,脸颊泛着薄红,呼吸浅浅的。
守岁的众人说话声不自觉放轻,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不知过了多久,夜愈发深了,爆竹声渐渐稀疏,屋内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睡梦中的姑娘微微蹙眉,干涩的唇瓣轻启,迷迷糊糊地吐出几个细碎的字眼,声音软糯:“水……我要喝水……”
话音刚落,满室寂静里,王珏身体先于意识。
他原本端着茶杯的手骤然一顿,不等身旁众人反应,已然起身迈步,径直走到桌边,拿起瓷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指尖试了试水温,转身朝着软榻走去。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来不及阻拦,更来不及惊诧。
他在榻边驻足,微微俯身,一手端着水杯,一手轻轻扶向郗令娴的后颈,动作自然。
郗令娴睡得脑子迷糊,被熟悉的力道轻轻扶着,眼睛睁不开,只觉得口干舌燥。
看着眼前递来的水杯,微微仰头,就着对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干涩,她满足地轻喟一声,又缓缓闭上眼,往软榻里缩了缩,准备再次睡去。
直到杯底再无茶水流出,她才稍稍清醒几分。
郗令娴靠在榻上,惺忪的睡眼彻底睁开,看着近在咫尺的王珏,看着他还停在自己唇边的水杯,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屋内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郗坚、郗叡几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满眼惊诧错愕。
空气瞬间凝滞,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王珏不动声色将空水杯放在身侧的案几上,面色迅速恢复往日的冷峻矜贵,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郗令娴想砍人的心都有,但她不知道砍谁!
拢了拢身上的薄毯,索性装糊涂继续睡去。
满室的惊诧目光依旧,众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开口戳破。
更漏轻响,不觉便过了子时。
郗坚笑着起身,取来早已备好的红封,给几个晚辈发“压祟钱”。
人手一份,寓意岁岁平安,顺遂无忧。
王珏亦从身后亲卫手中取来两个大红封,一个给郗颂,另一个给郗令娴。
郗叡叉腰:“怎么没我的?”
王珏亦笑:“压祟乃是长者赐,你可比我年长,该你给我压祟才对。”
郗颂捏了下红封的厚度,顿时眼前一亮。
“阿姐,这个你不要的话也可以给我。”
郗令娴:“……去!”
她又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