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祖巫话音落下,张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五方鬼帝的人选,平心娘娘已定其四,玄冥、九凤、相柳、刑天,皆是巫族硕果仅存的上古大能,论修为、论资历,都无可挑剔。
可偏偏这最后一席,大巫后羿转世成了吴刚,困于太阴星伐木,神智沉沦、元神蒙昧,根本无法履职。
想要从其余巫族血脉中择一替补,太难了。
巫族自上古巫妖大战之后,便元气大伤。十二祖巫折损泰半,大巫级的存在更是在那一战中陨落无数,如九凤、相柳、刑天般存活下来的,实数侥幸。
时至今日,巫族早已青黄不接,莫说大巫,便是寻常族人也日渐稀少。
张奎斟酌着开口:“玄冥前辈,不知如今尚存于世的大巫,还剩下几位?”
玄冥祖巫双手负在身后,那张冷厉的面容上难得露出几分追忆之色。她沉默良久,方才伸出三根手指:“除去九凤、刑天、相柳以外,还有三位。”
张奎心头一松。
还有三位,那便好办了。
五方鬼帝的名额只剩一个,三位大巫可供挑选,怎么也能选出一个合适的来。
他正要细问是哪三位,玄冥已淡淡开口:“蚩尤、风伯、雨师。”
这三个名字一出口,张奎脑门顿时一黑。
在这洪荒世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张奎对上古巫族的那些旧事也算知之甚详。一听这三位的名号,他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蚩尤,九黎部落的首领,曾经的祖巫之下第一人,铜头铁额、吞沙咽石,一身战力之强,连轩辕黄帝在逐鹿之战中都险些折在他手里。
风伯飞廉、雨师屏翳,皆是蚩尤的左膀右臂,前者能呼风摧城,后者能兴雨覆军。当年逐鹿之战,这三位联手,以九黎部落之力与有熊部落相抗,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若非轩辕黄帝得阐截二教相助,又有九天玄女、应龙、旱魃等神祇坐镇,胜负犹未可知。
最终,蚩尤败于涿鹿之野,大巫躯体被镇压,分葬于两处。风伯、雨师虽侥幸逃过一劫,却也因此被天地厌弃,气运尽失,从此隐匿于穷山恶水之间。
张奎心中暗叹,这三位虽然皆是大巫境界,甚至论战力在巫族中都是顶尖的存在,可他们身上的因果实在太重了。
逐鹿之战败于轩辕黄帝之手,轩辕黄帝是什么人?那是火云洞三皇之一,人族的始祖,人道气运的源头。与轩辕黄帝为敌,便是与人族气运为敌,纵然蚩尤等人已陨落多年,这份因果也不会轻易消散。
更何况,幽冥地府乃地道权柄所在,与天道、人道三分而立。五方鬼帝要镇守冥界五方,调和阴阳、平衡生死,若让蚩尤这等与人道气运有血海深仇的大巫担任,怕是连天道都不会应允。
平心娘娘在钦定五方鬼帝人选时,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蚩尤、风伯、雨师的名字,恐怕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思来想去,还是后羿最为合适。
论修为,后羿是大巫巅峰,曾弯弓射落九只金乌,战力之强在巫族中仅次于祖巫;论因果,他射日是救苍生于水火,虽有天道降罚,却无人道恶业;论名声,后羿的事迹在人族中流传万古,是救世的大英雄。
若能将他唤醒,令其在幽冥担任鬼帝,无论是冥界的安稳,还是巫族的延续,都是最好的选择。
“还是得去一趟太阴星。”
张奎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道,“后羿前辈被罚伐木万年,神智沉沦,但毕竟是大巫,魂魄深处的执念未必就没有办法化解。若不亲自去瞧上一眼,我不甘心。”
他抬起头,看向玄冥祖巫,郑重道:“我想亲自去一趟太阴星,再试一试。能否恳请前辈,送我一程?”
玄冥祖巫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青黑色的眸子深邃如幽冥寒潭,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也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下一瞬,张奎只觉后颈一紧。
玄冥那只手便如铁钳般扣住他,五指力道恰到好处,拎着张奎,就像拎着一只小鸡崽,身形骤然拔起。
渑池城的街巷屋舍瞬息间化作模糊光影,从脚下飞速掠过。紧接着是渑池的山川、河流,再然后是整个中原大地,都在眨眼间缩小成一幅斑驳的舆图。
九天罡风扑面而来。
那风凛冽如刀,每一缕风中都蕴含着能够刮骨碎神的力量。寻常修士御气飞行,须以护体仙光抵御罡风侵蚀,稍有不慎便要被吹散元神,身死道消。
玄冥却浑然不顾。
她周身腾起一层青黑色的巫族煞气,那煞气浓郁如墨,却又带着一股苍茫古老的蛮荒气息,每一缕煞气喷薄而出,便将前方袭来的罡风生生撞碎。罡风撞在煞气上,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溅起一蓬蓬无形的涟漪,却连玄冥的衣角都吹不起来。
被她拎在手中的张奎倒沾了光。
那些被玄冥撞碎的罡风余波扫在他脸上,只吹得他面皮生疼,像是被人用砂纸蹭了几把,皮肤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痕。
“玄冥前辈。”张奎被风吹得口齿不清,声音在罡风中支离破碎,“咱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去太阴星……不用跟主人打个招呼吗?”
“主人?”
玄冥身形微顿,速度慢了下来。
她歪着头,那张冷艳秀美的面容上,露出几分困惑。她想了想,淡漠地吐出几个字:“不用了。”
“巫妖大战之时,太阴星之主妖后羲和,已被祝融、共工二位兄长联手诛杀。”
张奎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罡风灌入喉咙,呛得他连咳数声,只觉脑仁生疼。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的是现在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