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片古朴的龟甲,张奎出言问道:“而这生机,就在这片龟甲之中?”
“师叔,这天机应当是在九黎故地吧?”
高兰英此刻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秀眉微蹙,暗自以易经卜算后,忽然开口。
吕岳一怔,旋即眼中闪过赞许之色:“不愧是无当师姐看中的弟子。兰英师侄,你如何看出来的?”
高兰英欠身道:“弟子曾随师父研习过卜筮之术。师叔提及涿鹿之战,弟子便斗胆猜测,这天机根脚,当在九黎。”
“不错。”
吕岳颔首,目光落回龟甲之上,“贫道之道心想要圆满,必须前往九黎故地,解决那百万亡魂的怨恨煞气。而这枚龟甲,便是媒介。”
他抚摸着龟甲表面的裂纹,缓缓道出其中缘由。
原来涿鹿之战后,轩辕黄帝平定天下,九黎一族或被屠戮殆尽,或被流放南荒。那一战杀得天崩地坼,百万生灵血染涿鹿原野。战死者的怨魂煞气冲霄,遮天蔽日,整整三月不散。
黄帝虽以人道功德之力镇压怨煞。可那百万冤魂怨气冲天,岂是轻易消解得了的?日升月落,春秋代序,那些怨魂虽被镇压于九幽之下,怨煞却如地火暗涌,从未真正平息。
日后夏商更替,殷商先祖成汤征讨南疆鬼方,大军行至荆山时,恰逢地脉异动,九鼎封印松动,怨煞之气冲泄而出。那一夜,军中士卒半数被煞气侵体,或癫狂或昏厥,军心大乱。
成汤遂下令以九鼎为媒介,于荆山之巅行祭祀大典,卜问吉凶。
那场大祭,本是为超度南疆之战中牺牲的士卒百姓,祈求上苍护佑王师。可机缘巧合之下,九鼎之力与祭祀卜辞产生玄妙共鸣,竟引动了人道宏愿之力。
被镇压于九幽之下的百万九黎冤魂,有十之一二在金光中超脱而去,怨煞消散,重入轮回。
“当年超度者,不过十之一二。”
吕岳面露喜色地说道:“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证明一件事,九黎冤魂的怨煞,并非不可化解。当年成汤只是一介人皇,便能以祭祀之力超度一二成冤魂。贫道乃大罗金仙,掌瘟癀之道,若能重返九黎故地,以这片承载当年大祭卜辞的龟甲为媒,重演祭祀,未必不能彻底化解那百万冤魂的怨煞。”
张奎听了,恍然大悟。
难怪,难怪吕岳会答应孔宣,下山助殷商。
也难怪殷郊在从孔宣处得到此物后,会以这片龟甲为交换,请吕岳联手诛杀赤精子。
这龟甲承载着殷商先祖成汤的祭祀遗泽,对旁人或许只是古物,对吕岳而言,却是道心圆满的钥匙。殷郊身为成汤嫡系血脉,自然有资格将此物作为筹码。
可新的问题又浮上心头。
“前辈,孔宣又为何要如此费心谋划?”
张奎问出心中疑惑:“以孔宣前辈的修为,即便不出手,阐教也未必敢轻易招惹。他为何要主动入劫?”
吕岳闻言,沉默了片刻。
夜风拂过谷口,吹动他的道袍衣袂。
“孔宣道友的来历,你可清楚?”
“知道。”张奎点头,“孔宣前辈乃上古凤凰一族始祖元凤之子,天地间第一只孔雀。”
“不错。”吕岳颔首,“可也正因如此,孔宣道友背负了凤凰一族的无尽业力。”
他语气忽然低沉下来,像是揭开了一段尘封已久的旧事。
“龙凤大劫之后,元凤陨落,凤凰一族几乎灭族。幸存者苟延残喘,被天道厌弃,业力如枷锁缠身。为赎罪业,凤凰一族永镇不死火山,镇压南方离火之精。无尽岁月以来,凤凰血脉凋零,离火焚身之苦日夜不停。”
“孔宣以凤凰太子之尊,本可以避世不出。可他偏偏入人间,入殷商,自夏至商,隐忍万载。”
“他不得不如此。”吕岳长叹一声,“他入人间的目的,便是借人道气运,洗去凤凰一族的业力。从三皇五帝到夏商更替,他一直在等人道气运真正成形,等人皇之位足以撼动天道,等一个能让凤凰一族彻底解脱的契机。”
“可阐教摆弄的‘凤鸣岐山’,却生生阻断了孔宣道友的修行之路。”
张奎眉头一皱:“这是为何?”
凤鸣岐山,是周室当兴的征兆。虽然与孔宣有关联,但似乎并未直接针对他本人。
“凤鸣岐山……”
吕岳脸上浮现一抹惆怅,缓缓问道:“你说,这声鸣叫,是喜极而鸣,还是悲愤而鸣?”
张奎一怔。
“几家欢喜几家愁。”
吕岳自答道:“起码对于孔宣道友而言,这是奇耻大辱。”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你们可知,那声凤鸣从何而来?那是元始天尊亲赴不死火山,以圣人之力强行拘来一头幼凤,于岐山之巅逼其鸣叫九声,欲以凤凰对抗殷商之玄鸟。”
“阐教借凤凰一族的祥瑞之名,为西岐造势。却生生将原本永镇不死火山、已经得到喘息之机的凤凰一族,再度拉上了洪荒气运之争这盘棋局。”
高兰英闻言,脸色一白。
张奎也是心头一沉。
“凤凰一族本是上古霸主,因天地大劫而衰落,不得不镇守不死火山以赎罪业。孔宣以凤凰太子之尊,入人间隐忍万载,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族人脱离火山之苦。”吕岳一字一顿,“可这一声凤鸣岐山,却等于昭告天地,凤凰一族,再度入局了。”
“你们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吕岳看向张奎与高兰英。
两人皆是默然。
“意味着,孔宣道友这万载隐忍,付诸东流。”
吕岳的语气像是断金截铁:“原本已经渐渐消散的业力,因为这一声凤鸣,重新被天道记起。凤凰一族,再次背负上了本该卸下的枷锁。那永镇不死火山的宿命,再度牢牢铐在了每一头凤凰的脖颈上。”
“这便是不死不休的大仇。”
张奎听完,终于明白了。
为何大隐隐于朝的孔宣,要亲自下场参与封神大劫。
封神大劫,果然如吕岳所言,圣人落子,门人厮杀。层层叠叠的因果背后,是无数人、无数势力的博弈。
而他们,早已身处这盘棋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