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过热汤后,张奎便决定前往殷郊处,就焰中仙罗宣已死之事说清楚。
中军帐内,殷郊独坐案后。他未穿甲胄,只着一身玄色深衣,三首法相收敛,只余常人模样。案上放着半壶冷酒,酒盏已空。
听得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张奎入帐,与殷郊目光相接。
这一眼,张奎心中便是一凛。
“张将军。”
殷郊开口,声音沙哑,“罗宣道友......”
“罗宣道友死于李靖父子手中。”张奎直言,“龙吉公主先破了他的火鸦之术,他法宝尽失。我与内子赶到时,已来不及。”
殷郊默然片刻,忽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如砂石相磨。
“又一个。”
他起身走到帐壁前,那里挂着一幅舆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岐山、西岐城、各处关隘。
“温良、周信、李奇、朱天麟、杨文辉,现在又是罗宣。”
“还有我弟弟......也死于此。”
他转过身,眼中余烬猛地窜起一丝火苗。
“张将军,你说,天道究竟是什么?”
张奎未答。
“我师广成子说,天道是秩序,是定数。他说殷商当灭,西岐当兴,此乃天意。”
殷郊的声音渐渐升高,“若这便是天道……”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那这天道,不遵也罢。”
张奎终于开口:“殿下既不信天道,又何必问我天道是什么。”
殷郊一怔。
“殿下心中早有答案。”
张奎道,“天道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殿下要的,从来不是顺应什么,而是争一个公道。”
“公道......”殷郊咀嚼这两字,忽地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苍凉,“好一个公道。张将军,你说,这世间可有公道?”
“有。”张奎答得斩钉截铁,“但不是天道给的,是自己争来的。”
殷郊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张奎,眼中那一点火苗渐渐稳定下来,不再摇曳。
“争来的公道......”
他低声重复一遍,随即对张奎郑重一拱手,“多谢将军教我。”
张奎侧身不受此礼:“殿下言重。”
殷郊将闻仲的令牌放在案上,为张奎斟了一杯酒。
“将军可知,我为何还在这里?”
张奎接过酒盏。
“以殿下的本事,若要突围,不难。”
“不错。”殷郊道,“番天印在手,纵是广成子亲至,我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为何?”
“因为我是殷商的太子。”
殷郊端起自己的酒盏,看着盏中浑浊的酒液,“或许我可以走,但殷商若是亡了,我走到哪里,都是亡国之臣。”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所以我不走。我要在这里,在这岐山脚下,在这西岐城外,堂堂正正地与阐教做过一场。”
张奎也饮尽盏中酒。
“殿下有此志,末将敢不效死。”
“殷郊要的是堂堂正正战一场。但这一战,他必死。”张奎的声音压得极低,“孔宣前辈让我来,不是救殷郊,而是确保殷郊死在阐教手中。”
高兰英面色一变。
“夫君,你......”
“我答应孔宣的事,自然要做到。”张奎抬头望着夜空,“但怎么做,是我说了算。”
可蚍蜉多了,也能蛀空大树。
次日清晨,张奎立在营门外,望着远处西岐城的轮廓。城墙上,周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殷郊征讨西岐期间,虽然屡败屡战,但在这些士卒眼中,这位殷商王子的平易近人,且常与士卒同甘共苦。
“儿郎们!”
殷郊的声音如洪钟,拔出腰间雌雄双剑,剑光映日,刺得人睁不开眼。
“传我命令,大军……进攻!”
“愿为殿下效死!”
数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殷郊翻身上马,张奎骑着狴犴跟在他身后。
大军开出营门,在岐山南麓列阵。
对面,西岐城东门大开。
姜子牙骑着四不像出城,左右是哪吒、杨戬、雷震子、韦护、李靖、金吒、木吒等三代弟子,身后是三万周军。
而在芦蓬之上,五道庆云垂落。
居中一人鹤发童颜,手持戊己杏黄旗,正是南极仙翁。
左侧是广成子,他身后背着离地焰光旗,火红的光芒照得半边天都染上了赤色。
右侧是文殊广法天尊,他手中捧着一面青色宝旗,旗上绣着莲花图案,散发着清净寂灭的气息。
再两侧是普贤真人与慈航道人。
南极仙翁俯瞰下方,缓缓开口:“殷郊,你可知罪?”
殷郊在马上昂首:“我有何罪?”
“逆天而行,是为大罪。”南极仙翁道,“你师广成子在此,你还不束手就擒?”
殷郊哈哈大笑:“天道?我母亲被剜目而死,天道何在?我外父被醢杀,天道何在?我兄弟被打成飞灰,天道何在?”
“南极仙翁,你告诉我……”
他拔剑指向芦蓬:“这天,可曾公道过?”
南极仙翁默然。
广成子面沉如水,降下云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