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禾低头看她。
“你没有资格要求我到此为止。”
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刀,切开所有体面。
“我母亲的故事,我什么时候想讲,就什么时候讲。”
说完,她径直往外走。
谢明川跟上。
门开的时候,外头冷风灌进来,吹得客厅里桌上的文件轻轻翻起一角。
王月英坐在原处,没有动。
直到沈知禾走出大门,顾砚之才追出去。
台阶上积着夜露,灯光把门前的冬青照出一片深影。
沈知禾走得不快。
顾砚之停在台阶上,声音不响,却很清楚。
“过户文件,我明天去办。”
沈知禾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
顾砚之继续道:“不需要任何人同意。那是我父亲的遗愿。”
夜风掠过树梢,吹得叶子沙沙响。
沈知禾转头看他。
顾砚之站在灯下,眉眼沉静,衣角被风吹动。
他停了停,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他。”
沈知禾看着他。
“像谁?”
“我父亲。”
顾砚之说,“不肯把对的事,拿去换安稳。”
沈知禾垂眼,忽然笑了一下。
“不。”
她说,“我像我娘。”
顾砚之怔了一瞬。
随即,他也轻轻点头。
“是。”
沈知禾转身往军区大院外走。
谢明川跟在她身侧,低声道:“公社那边,我先回去。”
“你从哪条线来的?”
“温娆托供销社黄主任发的急电,又让我搭军区顺车进来。”
沈知禾挑眉。
“她还会用急电?”
谢明川温声道:“她原话是——‘不快点就把电报员拎过来’。”
沈知禾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压在胸口的冷意被这一句撬开一线。
谢明川看着她,眼神温和,却很快收回。
“沈同志。”
“嗯?”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低了些。
“我在军区档案室申请调阅沈守成旧档,批了。”
沈知禾脚步停下。
谢明川抬眼。
“里面可能不止你母亲这一案。”
*
回红星大队,已是两天后的夜里。
知青点的灯还留着一盏。沈知禾推门进去,身上还带着省城来的寒气。
谢明川把公社复查的安排又交代了几句,才起身回公社盯着。门合上时,带进一股院子里的凉。
屋里只剩两个人。
温娆没问省城的事。她转身去灶台,舀了一碗热水,端过来,搁在沈知禾手边,什么都没说。
水汽往上飘,模糊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沈知禾低头看着碗。
“你呢?”
“我不渴。”
“我问你喝不喝。”
温娆顿了一下。
她转身又倒了一碗,坐到沈知禾对面。
两碗热水搁在桌上,谁都没动。
外头风刮过院子,窗纸轻响了一声。
沈知禾没说省城的冷,没说顾家那间一尘不染的客厅,没说王月英那句“到此为止”。
温娆也没问。
她只是坐着,肩膀慢慢松下来,像守了很多天的一根弦,终于敢歇一歇。
煤油灯芯爆了个小火星。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着两碗慢慢凉下去的热水,谁也没喝。
可那点热气,到底焐了一会儿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