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建国立刻说:“王队长早没了。”
钱守良看着那页纸。
“死人无法作证。”
沈知禾把第三份材料放上去。
“但是账能。”
她点了点旁边一行。
“同日,救济粮支出三斤。次日,卫生室接生登记上有沈兰芝营养不良记录。李秀兰作证,米面确实送到。”
钱守良抬头。
“李秀兰是你们卫生室负责人。”
“也是当年见证人。”
“利益相关。”
沈知禾点头。
“所以还有陈大河证词。”
钱守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沈知禾看着他。
“钱社长,您问的每一页,我都可以补证。”
温娆在门口忽然开口。
“还查吗?”
钱守良看她。
温娆面无表情。
“灰大。”
钱守良把账册合上。
“不急。”
他喝了口水,又咳了一声。
李秀兰说得没错。
档案室的灰,专呛装干净的人。
沈知禾把登记本转过去。
“钱社长,查阅完毕,请签归还。”
钱守良写字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沈同志,试点刚批,账目要更规范。”
“已经在做。”
“代购代销牵涉物资流通。药品、布料、煤油,都容易出问题。”
沈知禾说:“所以公开账目。”
钱守良看着她。
“公开不等于合规。”
“那请钱社长指导。”
朱建国一听,赶紧说:“对对对,我们虚心接受公社指导。”
钱守良笑了笑。
“过几天我会来检查服务点。”
沈知禾点头。
“欢迎。”
他提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温立国同志的登记工作,建议暂缓。”
温娆的手指一下扣住门框。
木头轻响。
沈知禾说:“理由?”
钱守良说:“避嫌。”
沈知禾把登记本合上。
“避什么嫌?”
钱守良的脸沉了一点。
“沈同志,组织安排有组织考虑。”
沈知禾看着他。
“哪条组织规定,旧案保护性证人不能登记物资?”
钱守良没说话。
沈知禾继续道:“如果有,请您出具书面意见。我们照办。”
她停了一下。
“如果没有,温立国明天照常上工。”
朱建国额头冒汗。
“沈知青……”
钱守良盯着她。
“你很懂程序。”
沈知禾说:“吃过程序的亏。”
钱守良笑了一声。
“好。那我下次带书面意见来。”
他走了。
院子里的风灌进来,档案纸轻轻翻了一页。
朱建国腿一软,坐到椅子上。
“我的娘哎。”
温娆走到桌边。
“他冲我舅来的。”
沈知禾低头看那页救济粮记录。
钱守良刚才停顿的地方,被他的指腹蹭出一点灰印。
“嗯。”
朱建国急了。
“顾长霖让他找这个?”
“可能不是这一页。”
沈知禾把那本旧账重新翻开。
“但他每次停,都在温立国名字附近。”
温娆声音冷。
“他想把我舅拖下水?”
“拖温立国,就能动卫生室登记。”
沈知禾抬眼。
“动登记,就能说服务点账目不清。”
朱建国骂了一句。
这回没人拦。
温娆问:“咋办?”
沈知禾把温立国相关的几页全部抽出复印件。
“今晚补证链。”
“还补?”
“他不是要书面意见吗?”
沈知禾把铅笔削尖。
“我们先写书面说明。”
朱建国看着她,忽然没那么慌了。
“写给谁?”
“公社。县知青办。还有县试点办公室。”
朱建国倒吸一口气。
“这么多?”
沈知禾说:“他想从一页旧账里找刀。”
她把那页纸压平。
“那我就把这一页变成盾。”
傍晚,温立国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串旧黄铜钥匙。
钥匙被他摸得发亮。
“知禾,听说公社来人查我?”
沈知禾抬头。
温娆站在她身后,脸色硬得像石头。
沈知禾把登记册推过去。
“温叔,明天照常上工。”
温立国没动。
“要不我先不去了。别给你添麻烦。”
温娆急了。
“舅!”
沈知禾看着温立国。
“您当年开那张救济证明,是为了让沈兰芝有口饭。”
温立国的手抖了一下。
钥匙碰在一起,叮一声。
沈知禾说:“现在您登记物资,是为了让卫生室有人有药。”
她把笔放到他面前。
“同一件事。”
温立国眼圈红了一点,低头拿起笔。
“那我明天来。”
沈知禾点头。
“来。”
天黑后,沈知禾还在大队部写说明。
温娆坐在门口。
朱建国趴在桌上核对旧账。
外头卫生室的灯远远亮着。
沈知禾写到最后,手指摸到领口的银锁。
锁面很暖。
她把它按回去,低头继续写。
半夜,刘保田骑车送来公社新通知。
他喘得厉害。
“沈知青,钱副社长明天还来。”
朱建国抬头。
“又来干啥?”
刘保田把纸递过来。
“他说要规范药品采购。”
沈知禾接过通知。
纸上写着。
代购代销点药材采购暂缓。
后续由公社统一调配。
指定供应商,陈家药材铺。
陈。
沈知禾看着那个姓,笔尖停在半空。
温娆走过来。
“谁家的?”
沈知禾把通知放平。
“陈桂芬娘家表哥。”
屋里一下静了。
朱建国猛地站起来。
“娘的,他碰药?”
沈知禾把抽屉里的处方笺复印件拿出来。
旧纸摹本压在新通知上。
一旧一新。
像十六年前那只手,又伸到了卫生室门口。
她抬眼。
“明天把李婶叫来。”
温娆问:“干啥?”
沈知禾把处方笺折好,放进布包。
“请县卫生局抽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