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指导,登记九人。实际持续训练四人。陈大河负责基础行走辅导,孙木匠负责木具修理。材料费最高一次一元二角,最低三分。未收指导费。后续拟向公社申请伤残人员材料补助。”
县领导的脸色缓了些。
“收益呢?”
沈知禾把黄素琴的算盘放到桌上。
算盘珠子轻轻一响。
“实际收益不能按预订定金算。”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沈知禾继续。
“服务社首月流转总额三百二十六元四角。代购服务费实际入账九元七角。供销合作分成三元二角。养殖场首批附属收入十六元八角,其中十元已由温娆交予其母作为家庭供养,不计服务社收益。”
田副社长脸更白。
县领导问:“那材料写的一百六十七?”
沈知禾看向那份发言稿。
“把预订款、周转款、群众自带票折算价,都算成了收益。”
她停了一下。
“账不这么算。”
礼堂里低低一阵声音。
田副社长终于开口。
“沈同志,汇报材料是公社综合整理,可能口径不同。”
沈知禾点头。
“所以我带了原始数据。”
县领导看向田副社长。
“田同志,基层工作,口径不能替代事实。”
田副社长低头。
“是。”
沈知禾没有继续踩。
她把台账合上。
“红星服务社还小。钱不多。事很碎。药要验,布要量,路要练,账要公开。”
她看向台下。
“如果先进只看收益,红星大队不先进。”
朱建国一下抬头。
台下也静了。
沈知禾说:“如果先进看谁把没路的人扶到门口,谁把不敢开口要两尺布的人登记在册,谁把过期药挡在卫生室外。”
她顿了一下。
“那我们有账。”
掌声不是一下响起的。
先是后排。
再是中间。
最后整个礼堂都响了起来。
朱建国拍得帽子都掉了。
温娆站在门口,没有拍很响。她只看着沈知禾,手按在布袋上。
沈知禾把台账一本本收回布包。
手心有汗。
她用指腹蹭了一下布包边。
里面还有银锁和顾铮的旧信。
硬硬的。
像提醒她,不要在掌声里忘记旧账。
大会结束后,县领导让她留下。
朱建国想跟,被门口干部拦住。
他急了。
“我不能进去?”
沈知禾说:“朱叔,外头等。”
朱建国低声问:“你一个人行吗?”
温娆从门边走过来。
“我在门口。”
沈知禾看了她一眼。
“行。”
小会议室里有热茶。
茶叶不多,水味重。
县领导坐在桌后,看着她的台账。
“你这些数据记得很细。”
沈知禾说:“细账少吵架。”
县领导笑了一下。
“你有没有兴趣来县里工作?”
沈知禾没说话。
县领导继续道:“县妇联缺一个懂经济、懂基层的人。你做服务社,有经验。妇联那边也想搞妇女就业试点。”
妇联。
这两个字落下来。
沈知禾手指轻轻按住布包带子。
县领导说:“你可以考虑。不是马上答复。”
沈知禾点头。
“我考虑。”
“红星大队舍不舍得放你,是另一回事。”
“朱队长会哭。”
县领导愣了一下,笑出声。
“那你回去先别告诉他。”
沈知禾出了门。
朱建国立刻迎上来。
“说啥了?”
沈知禾看他。
“夸你没骂娘。”
朱建国一愣。
“真的?”
温娆别开脸。
沈知禾往外走。
“假的。”
朱建国追上来。
“沈知青,你这人咋还糊弄队长?”
县礼堂外,风比来时大。
红布横幅在门口卷起一个角。
沈知禾抱着布包,看见田副社长站在台阶下。
他没有过来。
只远远点了下头。
沈知禾也点头。
这场账算完了。
但新的账递到了手里。
回红星大队的车上,朱建国终于憋不住。
“领导到底找你说啥?”
沈知禾看着窗外。
路边树影往后退。
“县妇联缺人。”
车里静了一下。
朱建国的脸慢慢垮下来。
“你又要走?”
温娆也看过来。
沈知禾没有答。
她把手伸进布包,摸到台账边角。
纸很厚。
压着她的掌心。
她说:“还没想好。”
傍晚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有点冷。
像把县里那扇更大的门,吹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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