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掌声。
这句话不是给人拍的。
它落下去,像热水倒进冻土里。没有声音。
沈知禾从布包里拿出那张旧纸。没有展开。只是握在手里。
“互助会不替谁过日子。不替谁撒谎。不替谁把错变成没错。”
杨秀兰的手动了一下。沈知禾看见了。
她说:“它只做一件事。有人走到门口,说自己活不下去了,我们先让她坐下。喝口水。吃口饭。再问她要往哪儿走。”陆同志低头记了一笔。
沈知禾停了一下。
风把她领口吹开。银锁在衣襟里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她没有伸手。
她说:“活下去。”
晒谷坪更静。
她又说:“然后帮别人活下去。”
掌声从边上响起来。不是热闹的那种。很慢。一声。一声。像有人把心口堵了很多年的门闩,慢慢卸下来。
周晓云红着眼拍手。怀里的孩子醒了,哼了一声,又被她轻轻拍住。
温娆没拍。她站在木牌旁,看着沈知禾。眼神硬。又亮。沈知禾下台时,陆同志伸手扶了一下。
“沈会长,县里会尽量给你们争取缝纫机名额。”
“尽量就行。”
陆同志一愣。
沈知禾说:“争不到,我们先用针。”
李秀兰立刻接话。
“老娘有针。扎人也行,缝布也行。”
朱建国急得摆手。
“李婶,妇联同志在呢。”
陆同志笑了。
“针好。先从针开始。”
散会后,人没有立刻散。有人来问能不能登记。有人问孩子没人带能不能帮看半天。有人问丈夫在外多年不归算不算困难。
沈知禾坐在桌边。
“姓名。”
“赵桂香。”
“家里几口人?”
“我和两个娃。婆婆算不算?”
“吃一锅饭就算。”
“那四口。”
沈知禾写下。
“会什么?”
“补衣裳。纳鞋底。还会腌菜。”
李秀兰在旁边说:“腌菜算。朱建国最缺脑子腌一腌。”
朱建国抱着章退远。
“我今天不跟你吵。”
温娆维持队伍。没拿棍子,只拿着一张登记顺序牌。有人想插队。
温娆说:“后头。”
那人嘀咕。
“我就问一句。”
温娆看她。
“谁不是一句?”
对方立刻退了。
陈大河站到最后排。有人看他木腿。他抬眼。
“看啥?互助会不管腿?”
那几个女人笑起来。
“管不管?”
陈大河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管。摔了别赖我。”
黄昏时,登记本写了半册。沈知禾手腕发酸。周晓云端来一碗热水。
“沈社长,喝。”
沈知禾接过。水有点烫。她喝了一口,舌尖麻了。
温娆从旁边说:“活该。”
沈知禾看她。
“你今天没带棍子,嘴倒带了。”
温娆说:“你教的。”
沈知禾笑了一下。笑意还没落,杨秀兰走到桌边。
她没有坐。手里攥着一张纸。纸叠得方方正正。
“沈社长。”
沈知禾抬头。
“嗯。”
杨秀兰看着木牌。
“你刚才的话,我想了一整夜。”
沈知禾没有提醒她,刚才的话刚说。杨秀兰自己也像意识到了,笑了一下。
“不是刚才。是你之前说的。”
她把纸放到桌上。
“有一句,我想加。”
沈知禾看着她。
杨秀兰声音很轻,却没有飘。
“然后替自己做一次选择。”
沈知禾的手停住。
杨秀兰说:“我还没想好。但我知道,这辈子总得替自己做一次选择。”
她说完,转身走进人群。背影还是瘦。可围裙边没有被她搓住。
顾砚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晒谷坪后面。他没穿制服。手里还是那个公文包。风把他衣角吹得贴在腿侧。
沈知禾把登记本合上。
“顾公安也来登记?”
顾砚之看着木牌。
“来看看。”
“看出什么?”
他走近一步,声音低。
“你做的事,比我查过的所有案子都大。”
沈知禾抬眼。
“案子有结案。这个没有。”
“嗯。”
顾砚之说:“所以更大。”
沈知禾没有接。
远处最后一排,王月英站在树下。她没穿军装,也没有人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来的。她没有靠近,只朝着山坡方向,慢慢弯下腰。
那是沈兰芝碑的方向。
沈知禾看见了。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喊。
风从晒谷坪吹到山坡,又吹回来。银锁在领口轻轻晃。她没有摸。朱建国在会场门口跟陈大河说话。
“大丫头在卫校成绩好,老师都夸。小丫头明年上初中,我想着给她买个新书包。”
陈大河哼道:“你有钱?”
“攒呗。”
“你这队长穷得叮当响。”
朱建国笑得憨。
“孩子读书,响也得响。”
沈知禾手在口袋里握紧银锁。锁面硌着掌心。
杨秀兰的纸还压在登记本里。
互助会第一课,不是帮别人。是替自己做一次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