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娆在院里劈柴。
前河来的姑娘小声问:“温姐,我们以后也要像红星这样?”
温娆看了她一眼。
“学会规矩,不用像谁。”
沈知禾站在账桌后,听见这句,笔尖停了一下。
她在培训册上写。
分点原则:不复制人,复制规则。
顾砚之傍晚来时,带了一封省城电报。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
“审计结果出来了。”
屋里声音停了。
王招娣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
朱建国站在门口,帽子还没摘。
沈知禾拆开电报。
字不多。
第一机械厂附属医院药房主任马建业,存在违规指定采购、账外留存、报损不实。已停职调离岗位,接受进一步调查。
李秀兰一拍桌。
“他娘的。就知道!”
陈大河从康复室探头。
“又倒一个?”
李秀兰说:“倒得不够响。”
沈知禾把电报放下。
“马德胜呢?”
顾砚之说:“省城那边传来消息。马德胜得知马建业被查,当晚中风。人还在医院。”
屋里静了静。
沈知禾没有说话。
她低头,把电报折好,夹进灰皮本。
朱建国小声问:“这算……报应?”
李秀兰冷笑。
“报应太忙。是账追上门。”
谢明川从外头进来,袖口又沾了灰。
“省城纪检已经接手马德胜父子的关联账。这个案子进入制度流程了。”
沈知禾抬头。
“那就让它走制度。”
谢明川看着她。
“你不亲自去看?”
“不去。”
温娆看她。
“真不去?”
沈知禾把服务社季度账翻开。
“红星春季账还没算完。”
李秀兰啧了一声。
“仇人都中风了,你还算葱花钱。”
沈知禾拿起铅笔。
“葱花也要钱。”
王招娣立刻小声说:“今天葱花是杨嫂子送的。不用钱。”
沈知禾看她。
“那记捐赠。”
王招娣点头。
“哎,记。”
顾砚之站在她身侧半步,没说话。
沈知禾把季度账一项项写下。
灶房盈利。
药材试收。
分点培训支出。
员工子女识字补助。
写到最后,她手指碰到银锁。
锁面被衣料捂得温热。
以前每翻出一个名字,她都像从灰里拽一块骨头。
现在名字还在。
可她不用每一次都伸手去拽。
有人会查。
有章会压。
有账会走。
这比亲手打回去慢。
也更远。
夜里,顾砚之送她到砖瓦房门口。
路上有蛙声。春泥粘在鞋底,走一步,响一下。
顾砚之说:“省厅那边今天问起我。”
沈知禾停住。
“问什么?”
“调任。”
“县局?”
“省厅经侦科。”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
沈知禾看着他。
“回省城?”
“可能。”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远处服务社的灯还亮着。王招娣大概又在洗锅。那盏灯小得很,却稳在泥夜里。
沈知禾把手插进袖口。
“什么时候?”
“还没定。”
“你想去?”
顾砚之看着她。
“应该去。”
沈知禾点头。
“应该就去。”
他声音低了一点。
“沈知禾。”
“嗯。”
“你呢?”
她抬眼。
风把额前碎发吹到眼角,有点痒。
她说:“我也得回去了。”
顾砚之没有问回哪儿。
他们都知道。
省城。
机械厂。附属医院。档案馆。那些被制度接过去的旧账。
还有她曾经折起来的招工表。
砖瓦房门口,银锁从领口滑出来,轻轻撞在门扣上。
叮。
沈知禾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遮。
“明天先算季度账。”
顾砚之点头。
“好。”
她推门进去。
门合上前,听见他说:“我等你决定。”
沈知禾没有回头。
屋里炕桌上,招工表附页压在灰皮本下,露出一个角。
像一条旧路,又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