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车会从公社路口走。到省城后,先到县驻省办事处旁边那条街。我给你找的房子在那里。”
沈知禾说:“我还没说住你找的。”
“所以只是标了。”
“顾公安,你现在做事挺会留退路。”
“跟你学的。”
沈知禾看他。“我教过你这个?”
“你说过,规则是地图,不是麻绳。”
她低头看地图。红圈很清楚。省档案馆。第一机械厂。省厅。机械厂附属医院。还有一处小院,旁边写了两个字。
临租。
她用指尖点了点。“这个房子,谁的?”
“县驻省办事处一个退休干事的亲戚。空屋。租金按月给。”
“手续?”
“写好了。你到后看。不合适就退。”
“钥匙呢?”
顾砚之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很小。铜色暗。沈知禾没拿。顾砚之也没催。
她看着那把钥匙,忽然想起红星砖瓦房的门。第一天推门进去,皂角冷香落在门缝里。那时她只想着把门守住。
后来门里放了账本。放了银锁。放了母亲的旧纸。又放进许多人一时走不下去的命。
现在另一把钥匙摆在桌上。省城的。沈知禾把钥匙拿起来。
“租金记谁账?”
顾砚之说:“你自己的。”
“押金?”
“我垫了。”
“那就是欠账。”
“嗯。”
“写借条。”
顾砚之从公文包里拿出纸。沈知禾看了他一眼。“准备挺齐。”
“猜到你会写。”
她拿起顾砚之送的那支钢笔。笔尖落纸,有点涩。她写下借条。租房押金。数额。归还日期空着。
顾砚之看见空处。“日期不写?”
“到了省城,看账再写。”
“好。”
沈知禾把借条递给他。顾砚之收进公文包,动作很仔细。
她把军帽重新包好,放进布包最上层。又把那封信夹进地图里。
顾砚之看着她的动作。
“沈知禾。”
“嗯。”
“省城不是红星。”
“我知道。”
“人多。规矩也多。”
“人多就多记。规矩多就找缝。”
顾砚之看她。她把布包系上,打了个结。结打得紧。
“顾砚之,我不是去省城躲风。”
“我知道。”
“也不是去认哪家的门。”
“嗯。”
“我是去开新账。”
顾砚之点头。“我在省城等你。”
屋里灯火很小。
沈知禾忽然说:“顾砚之。”
“嗯。”
“你那封信,要是写得太酸,我不认。”
顾砚之眼里露出一点笑。“我尽量写得像公文。”
“那更不认。”
他笑意更深一些。
门外传来李秀兰的喊声。
“沈知禾!睡不睡?明天还走不走?顾公安你再不出来,老娘给你开安神药!”
沈知禾抬头。“李婶耳朵长我院里了?”
顾砚之起身。“我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早上,灶房见。”
“嗯。”
“吃完再走。”
沈知禾把布包放到炕头。“你也记住。路上远,别空肚子。”
顾砚之看她一眼。“好。”
门合上后,屋里只剩灯火。
沈知禾把旧军帽从布包里又拿出来一次。帽檐内侧那个“铮”字在灯下发暗。
她把银锁摘下来,放在军帽旁边。
知禾,平安。
铮。
两个东西挨着。一个小。一个旧。
她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收好。
第二天五点半,服务社的灯果然亮了。天还没全亮。灶房已经冒烟。沈知禾背着布包走到院门口时,温娆站在村口。
她没挥手。木棍往地上一杵。
咚。
像给这条路盖了个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