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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铜扣叠进军帽

沈知禾把牛皮纸袋倒在临租屋小桌上,复印件滑出来,边角撞到搪瓷碟,发出很轻的一声。

碟子里还有两条腌萝卜。黄素琴送的,咸得要命。她昨天没吃完,今天看着更皱了。

电灯泡晃了一下。白光落在桌面,匿名便签、放大扫描件、焦黑卡片、箱底便笺铺开,像几块没拼好的破瓦。

沈知禾先插门栓。

咔。

又推了推窗插销。

还算紧。

她坐回桌边,把顾砚之给的地图往旁边挪了挪。地图角上压着一根短铅笔,铅笔芯断过,被小刀削得歪歪扭扭。她看了一眼,拿起来,在废纸上划了两道。还能写。

第一张,匿名便签。

妇产科6402批号药,有人提前调走了三支。不是沈守成。我没看清脸,但我看见他袖子上的扣子,是铜的。

第二张,旧药房草稿。

妇产科。临时调拨。三支。

第三张。

铜扣是谁?

沈知禾把三张纸挨着放。手指落在“铜”字上。纸上油墨味还新,下面压着旧灰味。两种味儿混在一起,像新伤口盖在旧疤上。

她起身去拿旧军帽。

深色布包解开。军帽露出来。帽檐磨得发白,帽徽印淡淡一圈。她把帽子翻过来。内侧那个“铮”字还在,笔画很轻。

军帽没有铜扣。

她把帽子放到桌上,又从布包里翻出顾铮旧信复印件。信纸夹层里还压着谢明川做的笔迹比对页。她把那页抽出来,放在一边。

铮。

活下去。

她看得有点久,眼前的字糊了一下。电灯白光刺得眼睛酸。她抬手揉了一下,指尖沾着纸灰,差点擦到眼角。

“啧。”

她低声骂了一句,起身去洗手。水盆里的水有点凉。手一放进去,灰散开一层淡黑。她搓了两下,又看见盆边缺了个小口。昨天就看见了。今天还在。废话,盆又不会自己长好。

她把手擦干,重新坐下。

省城联络账翻到新页。

铜扣线。

她写了三个字,又停住。

门外有自行车铃响。叮铃。叮铃。有人在巷口吵架。

“你车轱辘压我菜了!”

“谁让你菜放路中间?”

“路中间?这是我家门口!”

沈知禾听了一会儿,没听出结果。吵架声远了。她低头,继续写。

一,妇产科6402,提前调走三支。

二,目击者见铜扣。

三,马建业未知铜扣身份,曾私查。

四,顾铮军帽无铜扣。旧军装缺失。

写到第四条,笔尖停住。她把“旧军装缺失”圈了一下。

顾铮的军装去哪了?

顾砚之说遗物里没有。

她把军帽拿近一点,翻看帽檐边缘。针脚密,布料粗。帽檐内侧有汗渍留下的暗色边。十六年过去,味道早没了,只剩旧布的干涩。

铜扣一般不在军帽上。

在军装上。袖口。衣襟。肩章附近。

匿名便签写的是袖子上的扣子。

袖子。

沈知禾把便签又拿起来。看见他袖子上的扣子,是铜的。

她用铅笔在“袖子”下面划了一道。

如果那人穿的是军装,为什么进妇产科药房或产房附近?

如果不是军装,是后勤制服?

她在纸上写下:后勤?

又划掉。

顾铮当年在军区后勤相关。马德胜父亲也认识调拨口。顾长霖也牵涉调拨。省城第一机械厂附属医院的药品,走过后勤线。

桌上的线越来越多。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倒映出桌面,白花花一片。军帽的影子歪在里面,有点像一只伏着的黑鸟。

沈知禾把银锁从领口拿出来。

锁面被体温焐热。知禾,平安。

她把银锁放在军帽旁边。银色和旧军绿挨着,桌上突然安静了些。好像两样东西都不吭声,只等她把话说完。

“如果我娘当年看到的铜扣不是顾铮的,”她低声说,“还有谁进过产房?”

屋里没人答。

她把母亲的信拿出来,放在最上面。信封边角已经软了。沈兰芝的字在封皮上,还是那样。看多了会让人手指发紧。

产房。

药房。

后勤调拨。

6402。

铜扣。

马建业也不知道。

沈知禾把这几项重新排了一遍。排完又换。纸张被她挪来挪去,桌面被刮出沙沙声。

她忽然把所有纸停住。

铜扣不一定是凶手的标志。

也可能是某个身份的标志。

她写下:制服扣?

又写:军区旧制服?物资局?调拨员?

物资局三个字落下时,笔尖重了一点。纸背都透了。

她停住。

物资。

调拨。

后勤。

马建业的纸条问“铜扣是谁”,不是问“铜扣在哪”。

说明他见过“铜扣”这个说法,找不到对应人。

沈知禾指腹按在“谁”字上。铅笔字被复印得发灰。马建业写这四个字时,大概也急。铅笔痕那么深,纸都快破了。

她把三张材料叠在一起,又分开。

叠。

分。

叠。

分。

有点蠢。可手停不下来。

门外有人敲了一下。

沈知禾抬头。

敲门声很轻,像试探。她没出声,把桌上的材料往中间收了一点。军帽太显眼,银锁还放在帽边。

第二声响起。

“沈知禾。”

顾砚之。

她手指刚碰到军帽,门外又说:“是我。”

沈知禾看着桌面。便签、军帽、银锁、马建业纸条,全摊着。藏哪儿都来不及。她索性把手收回。

“门没锁。”

门栓还插着。

她顿了一下,起身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