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张大字报的出现。
六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带著一丝夜晚的凉意。
赵立春像往常一样提前一个小时来到办公室,准备整理当天的文件。
当他走过大院门口的公告栏时,无意间瞥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公告栏的正中央,贴著一张足足有两米长的白纸,上面用浓黑的墨汁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標题大得刺目。
赵立春的心臟猛地一沉,他快步衝上去,一把將那张大字报撕了下来,紧紧攥在手里。儘管他动作很快,但还是有不少早来的工作人员看到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安。
赵立春顾不上理会其他人,一路狂奔衝进了部长办公室,连门都没来得及敲,反手就 “咔噠” 一声反锁了房门。
“部长!出事了!” 赵立春的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发颤,胸口剧烈地起伏著,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连衣领都湿了一大片。他手里的大字报被攥得皱巴巴的,边缘都被扯破了。
林阳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翻阅著一份关於鞍钢高炉停產减產的紧急匯报,眉头紧锁。
听到赵立春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丝毫波澜。
“慌什么?” 林阳放下手里的钢笔,靠在真皮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天塌不下来。坐下来慢慢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赵立春咽了一口唾沫,双手颤抖著將那张皱巴巴的大字报递到林阳的办公桌上。
林阳的目光落在那张白纸上,当看到標题的那一刻,他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嘲弄的笑意。
《揭开 “活捉麦克阿瑟” 的歷史骗局 —— 大野心家林阳的卖国真相。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拍桌子,反而饶有兴致地拿起大字报,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大字报的逻辑荒诞到了极点,却又精准地戳中了当下那种盲目狂热的心理。
落款是 “重工业部机关革命造反司令部” 的匿名组织,在文中提出了一个 “石破天惊” 的质疑:“在伟大的抗美援朝战爭中,连老总都指挥千军万马与美军浴血奋战,从未说过能生擒美军统帅。他林阳当年不过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师长,凭什么能单枪匹马深入敌后,在美军一个集团军的重重保护下,生擒五星上將麦克阿瑟?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结论只有一个!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骗局!是美帝国主义和林阳在战场上达成的秘密协议!麦克阿瑟是故意让林阳俘虏』的!美帝国主义用这种好莱坞式的苦肉计,为林阳捞取了特级英雄的政治资本,目的就是让他一步步打入我们党和国家的核心高层,成为埋藏在我国重工业和国防工业內部的一颗定时炸弹!”
“证据確凿!林阳在担任重工业部部长期间,疯狂推行技术第一、生產第一』的修正主义路线,反对精神万能论』,公然压制群眾的革命热情,用奖金、奖状这些物质奖励腐蚀工人阶级的革命意志!他穿著资產阶级的呢子大衣,喝著特供的茅台酒,住著宽敞的部长楼,过著腐化墮落的生活!他就是党內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是美苏两国安插在我们內部的双重臥底!”
通篇读完,林阳隨手將那张大字报扔进了桌旁的废纸篓里,像是扔掉了一张没用的废纸。
“荒谬绝伦,却又诛心至极。” 林阳的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语气里带著一丝冰冷的嘲讽,“连好莱坞苦肉计这种词都能想出来,看来咱们重工业部里,还藏著不少想像力丰富的大作家』啊。”
“部长!这肯定是部里那几个一直被您压著的副局长在背后捣鬼!” 赵立春猛地站起身,双拳紧握,眼神里透著凶狠的光芒,“他们早就覬覦您的位置了,现在借著这股风,想把您彻底踩下去!我现在就去通知內卫部队的警卫连,把大院围起来,把写这张大字报的人全都抓起来,一个个审,一定能揪出幕后黑手!”
“抓?”
林阳微微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立春,你还是太年轻了。现在外面是什么局势,你看不明白吗?这股风不是从重工业部刮起来的,是从全国刮起来的。你今天抓了几个人,明天就会有几百人、几千人举著红旗衝进重工业部的大门。到时候,扣在你头上的,就是镇压革命群眾运动』的死罪,谁也救不了你。”
“可是部长!他们这是在往您身上泼脏水啊!”
赵立春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里带著哭腔,“活捉麦克阿瑟是您在战场上拿命拼回来的荣誉,是十几万志愿军战士用鲜血换来的胜利!怎么能让他们这样污衊!”
他是真的急了。他的政治生命早已和林阳牢牢绑定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林阳倒了,那些平日里被他得罪过的人,绝对会把他撕成碎片。
“荣誉不是几张破纸就能否定的。”
林阳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著赵立春,双手背在身后。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却没能驱散他身上那股歷经战火洗礼的凛冽气场。“朝鲜战场上的枪林弹雨我都不怕,还会怕几只躲在阴沟里嗡嗡叫的苍蝇?”
“立春,你记住。越是混乱的时候,越要保持绝对的冷静。” 林阳的声音缓缓传来,带著一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沉稳,“不要急著出手,让子弹先飞一会儿。我倒要看看,这场风暴过后,到底能跳出多少牛鬼蛇神。”
然而,局势的恶化速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仅仅过了不到四个小时,中午时分。
原本安静的重工业部办公大楼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口號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汹涌的潮水一般席捲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