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辆陆地巡洋舰再次轰鸣着发动时，身后只留下几处被压平的草痕，仿佛他们从未在这“连魔鬼都嫌荒凉”的地方停留过。
车队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路驶去，目标明确：先返回A23公路，然后一路向东。
打头的那辆车上，坐着高德、皮克和老宋。高德闭着眼靠在座椅上，眉头微蹙。
可能是刚吃过午饭的缘故，车辆的每一次颠簸都让他觉得胃袋在跟着晃荡。
“老板，我们今天就直接杀向内罗毕吗？”坐在副驾驶的皮克扭过头，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高德没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带着点被颠簸打扰的不耐烦。
“我的意思是，”皮克斟酌着措辞，“我们或许不用全员都挤到内罗毕去。可以分头行动，效率更高。”
高德这才睁开眼，目光投向皮克的后脑勺：“说说看。”
“老板，我是这么想的。”皮克转过身，比划着，“我们先到沃伊，那是泰塔塔维塔县的县城，算是个交通节点。到了那里，我们可以兵分几路：一路去内罗毕，主攻矿业部，申请穆尔卡矿的探矿权。
一路留在沃伊，负责注册我们在这里的合法实体——分公司；还有一路，得开始着手联系租赁钻探设备、物探仪器，甚至提前物色靠谱的化验室。哦，对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探矿权一下来，初期勘探开始，我们还需要在当地雇佣可靠的安保人员。这些事，都可以同步推进。”
高德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他伸手拍了拍皮克的肩膀：“安迪，你说得对。是我有点心急了，光想着快点把证拿到手。就按你说的办，我们先到沃伊，然后分头行动。”
他心里暗自点头，这钱花得值。皮克这家伙，不仅在外协公关上是一把好手，在项目整体规划和细节把控上，也展现出了一个在非洲矿业圈浸淫十多年的老油条应有的周全。
有他在，很多琐碎却关键的事情，确实能省心不少。
车队驶过马克塔乌之后，路况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虽然路面依旧是砂石为主，坑洼却少了许多，颠簸感从“全身按摩”降级为“轻微晃动”。
高德感觉自己的胃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舒服地叹了口气。
车窗外，景色也从穆尔卡那种极致的荒凉，逐渐过渡到东非稀树草原典型的“荒凉中的生机”。
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原上，金合欢树像一个个孤独的守望者，撑开伞状的树冠，投下小小的荫凉。
远处，成群的斑马在悠闲地啃食着草根，黑白条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像移动的条形码。更有趣的是，几头高大的长颈鹿迈着优雅而缓慢的步伐，不紧不慢地横穿公路。
司机礼貌地按了按喇叭，它们也只是微微侧头，用那双睫毛长长的大眼睛瞥了一眼钢铁巨兽，然后继续自己的“T台漫步”，仿佛在说：“急什么？这片土地，我们才是原住民。”
看着这景象，高德忽然想起昨天在矿点的疑惑，他开口问道：“安迪，老宋，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穆尔卡那条坦桑石矿脉，规模绝对不小，就算浅部有盗采的痕迹，但深部资源应该很可观。为什么这么多年，就没人正经申请个探矿权，好好勘探一下呢？肯尼亚的地质部门就从来没发现过异常？”
皮克几乎没怎么思考，头也不回地给出了答案，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这片土地的深刻了解：“老板，原因很简单，就一个字：穷。”
一旁一直抱着平板电脑、仿佛与外界隔绝的老宋，此时也抬起了头，推了推眼镜，接上了话茬：“高总，安迪说到点子上了，我昨晚查了些数据。”
他把平板转向高德，上面显示着一些图表和数字，“肯尼亚国土面积大约58万平方公里，比咱们国内的鲁州、晋州、冀州三个省加起来还大。但是，它去年的GDP总量，大概只有1100亿美元左右。”
他顿了顿，让这个数字沉淀一下：“这点钱，要养活全国五千多万人口，要维持政府运转、支付公务员工资，要修路、建学校、搞基础建设……能真正分配到地质调查和矿产资源勘探领域的经费，可以说是微乎其微，近乎于零。没有系统的区域地质调查和物化探扫面，那种藏在荒原深处、没有明显地表露头的矿，就像大海捞针，纯粹靠运气。”
皮克回过头，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肯尼亚这地方，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矿产资源其实不算贫乏，钛铁矿储量能排全球前五，稀土、黄金、宝石都有发现。但为什么矿业一直不温不火？因为除了滨海省那边规模巨大、容易开采的钛铁矿，其他矿种要么分布零散，要么开采条件恶劣，要么就像咱们这个，藏在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掰着手指头数：“您想啊，穆尔卡那鬼地方，要路没路，要水没水，要电没电，连份像样的地质图都没有。哪个正儿八经的勘探公司，会愿意砸大把的钱，跑到这种三无地带去碰运气？就算真有公司头铁去了，找到了，怎么把设备运进去？怎么把矿石运出来？运出来了，肯尼亚产的坦桑石，市场认不认还是个问题——大家只认‘坦桑尼亚’这个原产地标签。”
高德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忽然看向皮克，笑着问：“那你认不认？肯尼亚产的坦桑石。”
皮克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狡猾又真诚的笑容：“老板，您找到的，您说它值钱，那它就值钱。您认，我皮克就绝对认！”
车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高德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这就是肯尼亚，一个矛盾的综合体：贫穷，却拥有着最原始野性、动人心魄的自然之美。而他们的机会，或许就藏在这片“穷”与“美”交织的土地之下。
下午五点多，车队缓缓驶入沃伊。八十多公里的路程，因为路况和偶尔的“动物交通管制”，走了三个多小时。
作为泰塔塔维塔县的县治，沃伊的规模更像一个宁静的小镇。
两条主干道呈十字形交错，将小镇大致分为四个区块。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建筑，刷着各种颜色的油漆，有些已经斑驳。几家旅馆、餐馆、杂货店、一个邮局、一个加油站，构成了小镇的商业核心。
小镇的行人不多，节奏缓慢，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流淌得格外悠闲。
高德让车队停在了一家名叫“沃伊旅店”的旅馆门口。旅馆是一栋两层的淡黄色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但门口打扫得还算干净。
“就这儿吧，看起来还行。”高德下了决定。
众人下车，办理入住。
房间不大，设施简单，但出乎意料地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淋浴，甚至还有一台慢悠悠转着的吊扇。在经历了穆尔卡的风沙和露营后，这条件简直堪称“豪华”。
强强一进房间，就把自己像摊煎饼一样摔在床上，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安顿好行李，看看天色还没黑，高德决定去镇上转转。
萨沙像影子一样，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沃伊确实小，但“五脏俱全”。邮局就在十字路口的一角，一栋白色的平房，门口立着一个墨绿色的老式邮筒，很有年代感。
高德推门进去。柜台后面，一位体型丰腴的肯尼亚妇女正在看一份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用斯瓦希里语说了一句什么。
高德笑着摇摇头，用英语问道：“请问有明信片卖吗？”
妇女显然听懂了，点点头，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硬纸盒，里面躺着几十张明信片。
高德翻看了一下，大多图案模糊，印刷粗糙，是那种典型的旅游纪念品。
他挑了一张相对清晰的：画面是沃伊小镇的街景，远处是起伏的绿色丘陵，近处几棵金合欢树下，有几个穿着色彩鲜艳“康加”服饰的当地妇女在聊天。
他又买了一张邮票，趴在有些磨损的木制柜台上，拿出笔。
“小贝，已抵达肯尼亚的沃伊小镇。这里是泰塔塔维塔县的县城，安静，简单。我可能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一切顺利，勿念。——高德”
写完，他仔细贴上邮票，将明信片投进了柜台旁的邮箱里。走出邮局，阳光正好，萨沙在门口安静地等着。
“老板，皮克那边有消息了。他联系了一个本地中介，专门帮外国人注册公司的，现在人在旅馆等您。”
高德点点头。按照他事先了解的肯尼亚《矿业法》规定，外国公司要想获得探矿权，必须在当地设有商业存在，要么与本地公司合资，要么直接注册一家本地公司，这和之前在扎伊尔的要求类似。
所以，注册一个“皮克初级勘探公司沃伊分公司”，是绕不开的第一步。
“效率挺高。”高德看了看时间，“走，回去看看这位地头蛇。”
回到旅馆皮克的房间，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位肯尼亚男士。四十岁上下，身材瘦高，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气息。
“老板，这位是穆托尼先生。”皮克介绍道，“沃伊本地最好的商业中介之一，帮不少外资企业办过注册和合规，口碑很不错。”
穆托尼站起身，主动伸出手，英语流利而清晰：“高先生，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
高德和他握了握手，能感觉到对方手掌干燥有力。“穆托尼先生，辛苦你跑一趟。还没吃晚饭吧？正好，一起吃点，边吃边聊。”
一行人就在旅馆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