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把沈贺轩教育了一顿，可高德却并不觉得高兴。
因为他发现，这件事还是有不小的后遗症。
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媳妇。
原本高德确实是想让媳妇辞职，然后两口子干个夫妻档，他负责找矿赚钱，她负责貌美如花。
可是那天提出这个提议后，他看到自己媳妇的为难后，就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太自私了。
所以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爱一个人，并不是非要把她拴在自己身边就是最好的，而是应该给她更大的空间，让她干自己喜欢的事。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高德很清楚池小贝喜欢干什么，不喜欢干什么。
画画就不说了，那是她从小的爱好。可同样，这石油勘探也是她的喜爱，要不然她当年也不会选择石油大学。
既然媳妇喜欢干这一行，那自己就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她的意志上，这对她来讲很不公平。
可问题是，沈贺轩这么一闹腾，似乎让池小贝有了辞职的想法。
那天事情结束后，她就说要辞职，要离开这里。当时高德还以为她说气话，可这几天，他却发现她确实有点不对劲。
平时没事的时候，这丫头似乎总在想什么，显得心事重重的。
高德问她，她也不说，只是说担心这口探测井。
但他能感觉出来，她的心事不是这个。
甚至他曾经不止一次的劝过她，“别把辞职这件事当真，我那天只是开玩笑的。”
但似乎效果不大。
所以这几天高德挺担心的，他也知道池小贝性子有点犟，她妈那天都说了，这丫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万一她真的要辞职，那该怎么办？
虽说高德内心真的很希望自己的女友辞职，不用再出海受累，不用再被别人骚扰。
可想归想，事坚决不能这么做。
如果池小贝真辞职了，你让老丈人和丈母娘的脸往哪儿搁？
最关键的是，她要真辞职了，或许一开始她会很快乐，可时间长了，她肯定不会快乐的。
一个人总要干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才能真正的快乐起来。
因此这些天，高德一直陪在池小贝身边，不时的开导她。
甚至就连十月一假期，他也只回家待了二天，其他几天都是一直陪在她身边。
九月三十号傍晚，高德驾车返回天衢——第二天，也就是十月一，他和强强的大姐头孙萌萌结婚。
他要是不回去喝喜酒，估计又要被大姐头敲脑袋。
孙萌萌的婚礼第二天，高德又到了老凤祥，支付了剩余的十万块费用，拿到了那两套祖母绿首饰。
返回石油城后，池小贝见到那套祖母绿首饰后，开心了不少，然后高德又陪着她去长安城玩了几天。
期间，高德接到了一个电话，竟然是萨沙那家伙打来的。
萨沙说他的假期都超期了，是否可以重新上班？
高德想了想告诉他，先在家再休息一段时间，或许过段时间他会伊尔库茨克去找他。
萨沙说他会在家等着的。
另外一个好消息是，在高德不断的开导下，池小贝似乎放弃了辞职的想法。
假期之后，日子又重归于平淡。
钻机还在轰鸣，钻杆还在旋转，井架上的灯光每晚都亮到深夜。枣景油田的第一口探井，已经打到三千一百米了。
十月二十日，上午八点五十四分。
乡间公路颠簸，高德驾驶的越野车像一叶小舟，在晨曦中向着枣景油田一号探井的井场疾驰。副驾上，池小贝攥着安全带，眼睛望着前方，清晨的阳光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手机忽然响起，高德看了一眼，是周工打过来的。
他接通电话并打开免提，老周的声音像被点燃的炮仗，又急又抖：“高工！你们到哪儿了？快过来！井上有情况！”
“什么情况？”高德脚底油门又深了一分。
“仪表盘上的数字全跳起来了！烃类气体浓度猛增，电阻率翻了好几倍，泥浆密度也在往下掉！恐怕……恐怕这是要见油了！”老周的声音里，兴奋几乎要冲破听筒。
“好，我和小贝快到了。”
挂了电话，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池小贝转过头，看着高德，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地图，真的要出油了？”
高德伸出右手，握住了她有些发凉的手。他的手心也微微出汗，但语气沉稳：“应该差不了了。别紧张，”他侧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该来的总会来，而且，来的会是大家伙。”
池小贝用力回握他的手，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跳却像擂鼓。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井场外，两人跳下车就往里跑。井场上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钻台上围了一圈人，老周站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那一排疯狂跳动的仪表，手里攥着的对讲机指节发白。
司钻控制房里，老赵双手紧握操纵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工人们各就各位，检查防喷器的、调整泥浆泵的、盯着压力表的，动作迅捷而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机油、泥土和……隐隐期待的奇特味道。
“什么情况？”高德爬上钻台，气息微喘。
老周指着仪表盘，手指都在抖：“你们看！烃类气体，十分钟前还是零，现在蹿到百分之三了！电阻率从零点几跳到了五以上！泥浆密度往下掉，泥浆池体积在涨……这特征太典型了，绝对是油气层，错不了！”
高德快速扫了一眼仪表，又看向那根缓缓旋转的钻杆。他能感觉到，不，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地底下正有一股庞大而躁动的力量在积聚，在向上顶，仿佛一头被囚禁了亿万年的巨兽，正在奋力挣脱最后的枷锁。
“老赵！”老周冲着控制房嘶声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停钻！循环泥浆！”
老赵按下了停止键。钻机低沉的轰鸣声渐渐减弱，最终归于寂静，但那份寂静更让人心悸。
钻杆停了，可仪表盘上的数字却跳得更欢了。
烃类气体浓度：百分之五，百分之八，百分之十二……
泥浆池里开始“咕嘟咕嘟”冒出细密的气泡，一股淡淡的、却绝对无法错认的原油气味，随着晨风弥漫开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关闭防喷器！”老周的声音斩钉截铁。
工人们迅速动作，沉重的防喷器闸板缓缓合拢，将井口彻底密封。然而，压力表上的红色指针，依然倔强地、一步不停地向上攀爬。
十五兆帕……十六兆帕……十七兆帕……
巨大的井架和沉重的钻台开始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微微震动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决定命运的指针。井场上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只有指针爬升的细微声响和每个人自己如雷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