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点50分,开始检票,检票员是个胖胖的大妈,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大檐帽,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查犯人。
她看了看高德和池小贝的护照,又看了看车票,点了点头,用生硬的英语说:“欢迎乘坐俄罗斯号。”
站台上停着一列火车,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
车头是现代化的电力机车,但车厢还是老式的模样——墨绿色的车身,银色的窗框,车门上镶着黄铜的把手,透着一种复古的优雅。
列车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从站台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是要穿越整个世界。
高德订的是两个一等包厢。一等包厢在车厢的前端,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墙壁上挂着小幅的风景画,画的是贝加尔湖和西伯利亚的森林。
他们的包厢号是7号和8号,紧挨着。
“咱们三个人,订两个包厢?”池小贝问。
“一等包厢只有两个卧铺,”高德解释,“所以订了两个。一个是咱俩住,另外一个让萨沙独享。那家伙个头太大,跟别人住一起,谁都睡不好。”
萨沙在旁边嘿嘿笑:“老板想得周到。我上次坐这趟车,跟人拼房,那哥们说我打呼噜像熊叫,一晚上没睡着。”
高德推开7号包厢的门,池小贝跟在他身后,探头往里面看。
包厢很宽敞,而且布置得很精致,像是一个微型的五星级酒店房间。
两张卧铺面对面摆着,上面铺着雪白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
床头各有一盏小灯,墙上挂着一幅贝加尔湖的油画,蓝色的湖水,白色的雪山,宁静而美丽。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束干花,花是紫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闻起来很香。
角落里是一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有淋浴,有马桶,虽然紧凑,但一应俱全。
“真好。”池小贝把行李箱塞进床底下,坐在卧铺上,弹了两下,“软软的,比咱们的软卧还舒服。”
高德把背包放好,在对面坐下:“那是,一张票将近六万六千卢布,折合华元五千多块,能不舒服吗?”
“这么贵?”池小贝瞪大了眼睛,“咱们两个人,加上萨沙的,岂不是一万五千多块钱?”
“俄罗斯号是西伯利亚大铁路的王牌列车,一等包厢是最高等级。”高德拍了拍卧铺,“你看这床单,纯棉的,埃及棉。这窗帘,手工绣花的,一针一线都是功夫。这卫生间,还能洗澡,24小时热水。五星级酒店的标准,搬上了火车。”
池小贝站起来,把脸贴在窗户上,往外看。
站台上,旅客们还在上车,有人在告别,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找自己的车厢。
站台的中间,一台老式的蒸汽机车静静地停在那里,作为纪念碑供人参观,车身上的红五星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只红色的眼睛。
这时,车外站台上响起一阵铃声,那是发车的信号。
站台上的旅客加快了脚步,有人小跑着上了车,有人在车窗外最后拥抱了一下,有人在挥手告别。
列车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启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头睡醒的野兽。
火车站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光带,消失在夜色里。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偶尔有一盏灯闪过,那是一个小站,或者一个村庄,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像是流星。
“你说,一百多年前的人坐火车,是不是也这样?”她忽然问,“也是这样的车厢,这样的站台,这样的告别?”
“我也不知道。”高德笑了笑,“我估计应该差不多吧,不过那时候条件肯定要比现在差多了。你想想吧,那时候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冬天能把人冻成冰棍。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行李架上都躺着人,厕所里都是人。有时候要是遇上暴风雪,一堵就是好几天,车上没吃的,只能啃干面包,喝雪水。”
池小贝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时候的人,为什么要坐这趟车?去那么远的地方,受那么多苦。”
“为了生活呗。”高德耸了耸肩膀,“有的是去西伯利亚开荒的农民,有的是去远东淘金的冒险家,有的是被流放的犯人。有的则是从远东地区去莫斯科上学的学生,还有的可能是去打仗的士兵。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这条铁路,承载了太多人的梦想和苦难。”
池小贝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忽然说:“等以后再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再走一遍这条铁路,从海参崴坐到莫斯科。不坐飞机,就坐火车,慢慢地看风景。”
“好,”高德说,“到时候坐更高级的包厢,带浴缸的那种,还有独立餐厅,私人管家。”
池小贝笑了,右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哪有火车上带浴缸的?你做梦呢。”
“怎么没有?沙皇的专列上就有,”高德一本正经,“还有钢琴,还有舞厅,还有御厨。咱们到时候也包一节车厢,带上厨师,带上乐队,一路吃一路玩。”
“你就吹吧,”池小贝拍了他一下,但眼里满是憧憬,“不过,要是真能这样,也挺好。”
隔壁包厢的门开了,萨沙探出头来,用俄语和服务员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过来,倚在包厢门口冲他们咧嘴笑:“老板,包厢还满意吗?我那边挺好的,就是床短了点,我的脚得伸到走廊里。”
“哈哈,将就将就吧。”
“没事,”萨沙摆摆手,“我蜷着睡习惯了。当兵的时候,坦克里都能睡,这包厢比坦克舒服多了。”
随后他问池小贝,“老板娘,感觉如何?”
“挺好的,”池小贝转过身,靠在卧铺上,“我还是第一次坐这种火车,感觉比两个月前我们去藏州坐软卧还要有意思。”
“嗯,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高德点头道。
“那你俩就好好感受一下吧,这趟列车抵达目的地还早着呢。老板,有什么事直接叫我就行。”
包厢门被带上,高德走过去锁上了房门,“你要是觉得累了,可以早休息。”
池小贝点点头,脱掉外衣,穿着秋衣秋裤,把腿缩到卧铺上。
火车上的暖气开的很足,包厢内的温度最少也得有二十四五度,很舒服。
高德把折叠桌打开,从包里拿出两杯速溶咖啡,倒上热水。咖啡的香味在包厢里弥漫开来,混着车厢里淡淡的暖气味道,像是一种家的感觉。
列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景色看不清,只能偶尔看到远处村庄的灯火,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一下一下,像是心跳,又像是时间的脚步。
两人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
车窗外是天寒地冻的冰天雪地,车厢内却是温暖如春,这种感觉很奇妙。
聊着聊着,池小贝的眼皮开始打架。她躺在卧铺上,把被子裹在身上,迷迷糊糊地说:“不行了,困了,我要睡了。咱们明天再聊好不好?晚安。”
“行,你想啥时候聊都行,好好睡觉吧。”高德把灯调暗,只留下一盏小灯,发出微弱的光,又弯腰在女友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池小贝抓住男友的手,盖在了自己的脸颊上,似乎这样能让她更安心。
一直到她沉沉睡去,高德才把手慢慢抽出来。
列车在黑暗中前行,车轮声有节奏地响着。高德躺在卧铺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他在想自己这次出行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