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在熵道上移动,陆沉躺在床上就像床在海浪上一样,怎么都进入不了梦乡。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穿上衣服往大堂走去。
拐过弯,迎面撞上胡胖子。
他背着手,文玩核桃在手心里发出嘎吱声响,“陆掌事,怎么还不歇着?”
“睡不着,出来走走。”
“那您可有眼福了。”胡胖子朝大堂方向努了努嘴,“来了两位贵客,千岁爷正陪着呢。”
陆沉点头示意,进入升降梯。
他正想见识见识,熵道上往来的都是些什么存在。
梯门大开,血腥味先一步到来。
仿佛是一座千年血池,里面的血液黏稠浓郁,散发出来的味道让人呼吸困难,喉咙发涩。
大堂里,坐着两位客人,一个体型矮小,一个体型庞大,比旁边的千岁还要大上不少。
小的那个,是一头蛤蟆,穿着打扮一点都不像妖怪,更像是一个体面的富家翁。
身长不过三尺,瘫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
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帽檐镶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翠玉。
身上穿着黑纱褙褡,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缎靴。
它端着一盏茶,姿态慵懒,仿佛是在品尝名贵香茗。
千岁站在它对面,蹼爪交叉抱胸,“老蛤,你怎么还没死啊?”
蟆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托你的福,命硬,倒是你,这肚子又大了,能不能少吃点。”
“放屁。”
千岁嗤骂一声,“你懂个屁,我这叫福态。”
两人就像许久未见的损友,上来就勾肩搭背、掏鸟摸蛋、嬉笑挖苦。
陆沉的目光往左移动。
那里坐着一个更加诡异、沉默不语的家伙。
远远看去像一个和尚,只不过这个和尚跟一座小山一样大。
千岁看它都仰视。
它穿着一件黑色缁衣,袒胸露乳。
青面獠牙,头顶光秃秃的,头皮一圈叠着一圈犹如树桩年轮。
它盘腿坐在一张巨大的椅子上,四根椅腿不停颤动,仿佛即将要承受不住上面这头妖的重量。
千岁瞥了它一眼,“山和尚,你怎么也来了?”
被唤作山和尚的妖怪咧嘴一笑,“蛤蟆说带我来吃好吃的,我怎能不来?”
“上次你不是说要去山里吃人脑?”千岁脸上露出揶揄的笑容。
“别提了。”
山和尚摆摆手,“在山中庙宇里,装作大佛,坐台子上,是吃了好些山匪的脑子,可那味道和浆糊一样,一点都不好吃。”
“你说说,这些粗鄙之人就不能读点书吗?”
“活该。”千岁打趣道:“你怎么就老喜欢吃这些东西。”
山和尚也不在意,千岁是和它同一级别的大妖,换做小妖敢这么说,早就被一口吞掉了。
“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赶夜路的书生,那脑子一打开,全是乱七八糟的味道,把我恶心坏了。”它说着,还做了一个干呕的动作。
“一点都不像我以前吃的书生脑子。”
“所以你就改行当评委了?你吃的明白吗?”
“这不又好吃的嘛!”山和尚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听着瘆人。
“再说了,魔厨大赛又不是只有我一个,这不还有老蟆吗?”
蟆妖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说:“我就是来看看,听说今年有几个好苗子,京都来的御厨,岭南来的蛊师......”
“你消息倒是灵通。”
“做这行的,耳朵不灵怎么行?”蛤蟆眼珠一转,似乎察觉到什么,看向陆沉这边。
“这小子是谁?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
山和尚也看了过来,“不错,血气足,脑子应该很好吃。”
蟆妖拍了拍桌子,笑道:“别吓到人家,好歹是千岁的人。”
它笑眯眯地看着千岁,仿佛只要千岁说不是,它就会一口把陆沉吃掉。
千岁恶狠狠地看了两妖一眼,“这小子是魔厨,给我和魖爷做饭的,他都见过熵爷,你们可别打什么歪脑筋。”
两妖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尽是疑惑不解。
“就他?!能见到熵爷?”
它们转过脑袋,仔细打量着这个人类,想看看陆沉怎么配见到熵爷的。
连它们这种在这个世间也算排得上号,叫得出名的大妖都难见熵爷一面。
陆沉被这两道视线压迫得心脏加速,在面对顶级大妖时,不管再好的养气功夫、城府都会露出破绽。
它们给人的压迫感太足了。
“好了,别看了,菜上来了。”
千岁把它们两个的视线拉回来,“这次可是魖爷做的,你们有口福了。”
端菜小二,把一个个大如战鼓面的盘子顶在头上,双手撑着,一个接着一个端上来。
一道道白家客栈招牌菜被放在桌子上。
“吃完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蛤蟆和山和尚也不客气,直接上手扒。
它们的吃相和千岁有得一拼。
蛤蟆虽说穿得讲究,可吃起东西来一点都不斯文。
山和尚更夸张,连鸡带盘子一起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还是来你这儿舒服,外头做的东西都一个味,吃多了腻。”老蟆边吃边说。
“就是。”山和尚附和道,“上次在京都,御膳房里做的东西,看着花里胡哨的,吃到嘴里寡淡如水,还不如山里的野果子有味道。”
“那是你不会吃。”千岁说道。
“你倒是会吃,把自己吃成这副德行。”老蟆瞥了一眼那肥大的肚子。
“我这是福态!”千岁再次强调。
“行行行,福态。”老蟆懒得跟它争,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它们吃的很快,一会儿工夫就扫了半桌菜。
“魖爷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废话,干这行多少年了?”
“多少年了?”蛤蟆话中有话。
千岁愣了一下,舌头缩回嘴里,“忘了。”
“不出去看看?”
千岁心中有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语气有些沉闷却又有几分欢喜地说道:
“快了,到时候出去,找你们玩。”
蛤蟆和山和尚一愣,旋即大笑起来,千岁也跟着一起笑。
陆沉看着这三个妖怪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忽然觉得,这场面和北坊的屠夫们收工后喝酒吹牛没什么两样。
妖怪和人的区别,也许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
这时千岁朝陆沉招了招蹼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