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连绵远山已挂起一片红霞。
陆沉顶着夕阳,走在回去的道路上。
衣袍上到处都是口子,边缘皆是烧焦后,留下的黝黑卷毛。
头发上落了一层灰,指缝里全是黑泥,活生生一副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叫花子模样。
进入杀猪场,齐桥见到他这副模样,也难免有些惊讶,明明出去的时候还有模有样,怎么回来就变成乞丐了。
他快步上前,“掌事,您这是?”
“没事,”陆沉挥挥手。
齐桥亦步亦趋紧跟其后,“外院猪倌大院的王管事已经等你半个多时辰了。”
“我说您不在,去我那边坐坐,他不肯,一直在院口等着。”
“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陆沉加快脚步,走向掌事院,王振穿着白色袍子,头发整齐,外表看上去,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可那张脸却憔悴不堪,血丝布满眼白,嘴唇干裂,像是一晚上没睡。
“振哥,进屋说吧。”两人进入屋子里。
咻的一声,火柴头上燃起火焰,橙黄的烛火点亮屋子。
陆沉倒了两碗水,一碗放在王振身前,一碗大口喝下。
清凉的井水从喉咙滑入腹腔,顿时浇灭了如火炉般的身体,舒服多了。
而王振碰都没碰那碗水,他把手中册子放在桌子上。
这册子有些年头了,边角发白,封装的线也消失无踪,用的是麻绳捆住一沓册页,方才不会散乱。
“你看看。”
陆沉解开麻绳,放开第一页,上面记载着日期、料子数量、去向、经手人。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整整十年的记录。
猪倌大院十年来的料子运送记录,每一头料子送去哪、经过谁的手、最后的归属。
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
其中,记载着偷摸倒白猪、灵性的脏事,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谁拿了大头,谁拿了小头,一个不漏。
这个册子,就是王振的命根子,等于把自己身家性命全部交到了陆沉手里。
只要这一册送到白蕊或者白二面前,王振绝对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陆沉看完,叹了一口气,让火苗摇曳,明暗不定。
“振哥,你这是....”
王振抬手打断了陆沉,“接下来我说的事情,你答应不答应,这册子都是你的。”
“王兴去了‘掷乾坤’,葛老爷子让人带话过来,说他输掉了半条命,现在被赌庄扣住了。”
“葛老爷子不是王哥他师父吗?难道他不管了?”
按道理说葛老爷子这么大的年纪了,好不容易收了个徒弟,用来当关门弟子的,理应要去救。
“管不了。”王振低垂着头,轻轻摇晃,“赌庄有赌庄的规矩,想要救王兴出来,就得代替他完成赌局。
葛老爷子虽然是师父,但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你在白家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不该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家伙冒这个险。”
“可思来想去,能救王兴的也就只有你了。”王振抬起头,眼眶发红。
沉默在这个不算宽敞的空间里蔓延开来。
一个猪倌大院管事的投名状,说有用,也有那么一点用,说没用,还真就没用。
陆沉大可拒绝,但天外陨铁需要玄天锻炉,而这炉子就在赌庄里,他是肯定要去的。
“这东西我收下了,不过,我不能够保证把人带回来。”
王振喜笑颜开,“尽力就好,尽力就好。”他猛地站起身,腰与大腿几乎呈直角。
“好了,振哥你起来吧。”
陆沉欣然接受,答应了他就会去做,实在救不回来,也没有办法。
“那我就不打扰了。”王振直起身子,往外面走去,步子明显轻盈许多。
他离开后,陆沉把墙边的柜子移开,撬开一块地砖。
把裹着黑布的册子放入其中。
这东西在他手里,既是王振的把柄,也是他的把柄。
万一哪天被白蕊知道了,知情不报就等于同罪,可得藏好了。
......
清晨。
陆沉躺在床上,望着从蛛丝上爬过的黑蜘蛛。
昨夜巳时,外面时不时会响起脚步声和问话声,整个白家的下人都被问了个遍。
其原因是白宣文失踪了,白大派人去询问有没有看三公子和谁说过话,做了什么。
直到天蒙蒙亮,嘈杂如一窝马蜂的声音才停了下来。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齐桥说:“掌事,您起来没?小姐那边让您过去一趟。”
陆沉坐起身,搓了把脸,穿好衣服,推开屋门。
初秋的凉意扑在脸上,带走最后一点困意。
来到白蕊的院子里,她看见陆沉的第一句话便是,“白宣文跑了。”
仿佛是在看陆沉的反应,确定无关后,继续说道:
“昨天下午,说要去镇上散心,母亲新丧,心情郁结,管事来请示,我同意了。”
“一个废人,翻不起什么浪,结果出去就没回来,被打晕,醒来的护卫说,他在镇口被一伙人接走了,往赤霞府的方向而去。”
白蕊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的秋叶。
“能在我眼皮底下把人弄走的,整个临山府也找不出几个。”
“我让人查了一夜,没查到是谁,但也猜个大概。”转过头,看着陆沉。
“赤霞府有座赌庄,名为‘掷乾坤’,沉了几百年,前阵子又浮上来了。”
“那里面什么都能赌,银子、行当根基、命理、记忆.....还有人的全部。”
白蕊嗤了一声,“白宣文去赤霞府能干什么,大概率是去这座赌庄子里面,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废物,只剩下命和身体了。”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卷轴,扔过来。
陆沉打开,上面画着一把金算盘,金丝楠木框,珠子镶金。
下面一行小字,“账房先生的算盘,可推算赌运。”
“这东西是葛老头做梦都想要的,你要是能够在赌庄里拿到,他就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当然了,也欠我一个人情。”
行当修行上的人情可不好还,价值千金。
“这个悬赏是我私人发布的,你要是能完成,先前欠下的悬赏一笔勾销。”
“小姐,你这是要我去赌庄?”陆沉问道。
白蕊翘着腿,脚脖上的铃铛轻轻晃动着,“两件事,第一找到金算盘,第二在赌庄里要是见到白宣文,就杀掉他!”
“他想东山再起,想为他娘报仇,我偏不让。”
“好的时候,他们娘俩加起来都斗不过我,就算起了势,又如何?”
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眼底掠过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漠。
“我不喜欢有苍蝇在耳边嗡嗡叫。”
“赌庄里有一套专属规矩,任何比斗交易都要用赌局来进行,你和王癞子是我见过最爱赌的人。”
“明白了。”
白蕊语气又恢复了平常,“行了,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