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一人一马行于岐山镇外的石板路上，陆沉勒住缰绳，黑马“希律律”一声，前蹄腾空，稳稳停在原地。
他望着那片熟悉的白墙黑瓦，高墙耸立，门楼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晃，烟囱吐出的黑烟仿佛永不停歇，将半边天际都染成了灰色。
许久不见，白家依旧是那个白家。
他从偏门进入，身后黑马自己朝着马厩跑去。
穿过夹道，墙根下积了一层青苔，地上散落着枯叶，被过往的行人踩烂，黏在石板上。
白家最重脸面，可如今连门前的落叶都不扫了，管事的人怕是已无暇顾及这些。
刚踏入内院范围，一道灰白身影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力士头领。
就如陆沉这般第五大关的屠夫，也就只能在周身三丈，方才感应得到力士的出现。
“小姐要见你。”
陆沉点了点头，径直朝白蕊的院子走去。
脚步平稳，心中却想着后面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应对白蕊的问询。
他在堂屋前停顿一下，将【不动心】催动到极致。
随后，跨过门槛进入其中。
白蕊坐于软榻之上，脸上未施脂粉，比先前清减了些许，使得她更多了些凌厉。
“白宣文呢？”
陆沉将刻着‘凰’字玉扳指放在桌上，“我亲手杀掉的，这是从他手上拔下的扳指。”
白蕊心念一动，玉扳指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大手托起，悬浮于空中。
她才不想碰死人的东西，晦气。
盯着‘凰’字看了一会，便将玉扳指丢入一旁的木篓里，似丢垃圾般，随手一扔。
“金算盘呢？”
陆沉又将金丝楠木的算盘放在桌上。
这次，白蕊亲手拿起，仔细打量一番，而后将算盘搁在一边，身子又靠回软榻之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像是在敲一首戏曲，至于是什么戏曲，陆沉也听不出来，只觉周围气氛越发凝重。
忽然，白蕊停下敲击，开口说道：“第五大关了？”
“是。”
“屠夫第五关.....血神屠夫。”
“整个白家，走到这一步的也没几个人，几乎都是白家血脉，而你居然能自己跨入于此。”
“你做得不错。”她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笑意，宛如清风拂过水面，浅浅带起一丝波澜，“好得超乎我的想象。”
突然，毫无征兆地话锋一转，她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去过地库。”
陆沉并没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大惊失色，化畜之眼有契约在身，说了就是魂飞魄散，只要祂不供出龙气的事情，陆沉就相安无事。
“是，大多都是下地库杀陈年老料，以及那次击杀子母猪，还是四公子叫我去的。”
白墨渊要猪王孙元的事白蕊知道，陆沉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见到化畜池里的那东西了吗？”
“见到了。”陆沉依旧不慌不忙，她这么问，就代表着发现了那条通往化畜池的通道。
“它跟你说了什么？”
“它恨白家，想要出来”
白蕊直接抬起手，一缕气流钻入陆沉身体之中。
他面无表情，但心门里，早已炸开了锅。
“这娘么要发现我了，我要完蛋了。”大眼尖叫着，触手疯狂舞动，六神无主，“完了完了，她要把你翻个底朝天！”
阿修罗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佛面眉心深处，那粒淡金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药师佛给的那缕佛光，在这一刻明亮无比，掩盖掉了心门里的大眼和龙气。
气流在心门里转了一圈，只见到了一尊神威浩荡的阿修罗，其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如一条迷路的长蛇，在空旷的血肉殿堂里游荡，最终原路退了出去。
白蕊收回手指，撑着侧脸，轻叹了一口气，松懈了不少。
“龙气少了一缕。”
陆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这件事，只有我和力士知道，连我哥都不知道，现在多了个你。”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底下闹过几次，化畜池里的东西不安分，投进去的白猪一批一批地死。”
“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是白说。”
“你在赌庄里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陆沉如实说道：“遇到过一个断指的老赌鬼，还有一个赌术出神入化的少年。”
窗外，荷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下去吧。”
陆沉躬身，退了出去，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可算是应付过去了。
初冬的夜来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晚上，他迈步走入暮色中。
堂屋里，白蕊独自坐在榻上。
力士头领从阴影中走出，如雕像般站在那里，等着主人开口。
“你怎么看？”
“他的心跳没变，一切都很正常，但也太正常了，要么他真不知道，要么他的本事比我们想的要大，能瞒过您。”
白蕊靠在榻背上，缓缓闭上眼睛，手指又敲起那首戏曲。
“探测术不会背叛我，如果他拿了龙气，一定会找到，但你说的也有可能。”
力士毫无感情的说道，“大公子最近动作频繁，如果陆沉真的动了龙气，大公子不会放过他，但要是没有也能看看他有多少本事和秘密。”
白蕊嘴角勾起，噙着残忍的笑意，“家里的狗有了逆反之心，是该教训教训。”
她轻声低语，“不过，养了这么久我也不舍得真打，就让他去试探我大哥吧。”
“你在旁边盯着，有什么生命危险出手把他带回来。”
力士头领没有再说话，高大的身形重新没入阴影。
白蕊望着窗外夜色，看着潭中月，“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
.......
陆沉行走在青石路上，夜风吹过，凉意爬上心头，这才发现自己里衣全部湿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吐尽。
至少，这一关过去了。
他拐了个弯，朝兵器库走去，有些事等不起，必须趁热打铁。
铁老头坐在门口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把锉刀，面前是一块不知打磨了多少遍的铁胚。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心思全然不在铁胚上，从秋天到冬天了，陆小子还没回来，不会出客死他乡了吧？
因为这事，从前那个富态圆滚的铁老头，如今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头发全白了，整个人就如一把被磨得太狠的刀。
听见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起，没好气地说道：“这么晚了，炉火都熄灭了，要打铁去别处别来这，都不用睡觉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