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染透天际。
崇氏山城正北,一座巍峨神殿高耸矗立。
尖削殿顶刺破层层铅云,引得群鸦盘旋哀啼,声声悽厉,不绝於耳。
神殿通体由暗沉锈红的砂岩垒砌而成,砖石缝隙间,暗褐色的陈年血跡若隱若现,仿佛正自內而外,缓缓渗透。
殿门两侧,石柱巍巍,各蹲踞著一尊残缺的青铜螭吻。
螭首眼眶空洞深邃,內里悬著已然半融的暗红蜡油,昏黄灯火在暮风中摇曳不定,光影明灭交错,將神殿的轮廓映照得愈发森然。
大殿门前,二十余名黑衣守卫静默肃立,宛若雕塑。
他们头戴鸟喙面具,手中长矛斜指地面,呈雁翅形排开,透过面具上那道狭长的眼洞,隱约可见其眼眶深处,点点幽绿磷光,如鬼火般明灭闪烁。
殿阶之下,崇顺双膝跪地,脊背佝僂,仿佛背负千钧重担。
薄暮冥冥,寒意砭骨,而他额间却汗珠涔涔,顺著惨白面颊滚落,无声砸在黑石地面上。
他衣衫凌乱,磕头如捣,苦苦哀求道:“诸位贵人!请行行好,入殿为小的通传一声吧!小的真有十万火急之事,需面见圣女啊!”
阶上黑衣守卫纹丝不动,鸟喙面具泛著幽光,对崇顺的哀求置若罔闻,好似一尊冰冷的石雕。
崇顺连连磕头,额间满是淤青血跡,肩头剧烈颤动,牙关紧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正欲挣扎起身,强行闯过守卫,去叩响神殿门环。
就在此时,一阵细微而清晰的脚步声,自神殿深处传来。
崇顺顿时精神一振,连忙昂首挺胸,眼中满是殷切,紧紧盯住那两扇沉重的殿门。
半晌,斑驳陆离的青铜殿门,发出艰涩刺耳的“吱呀”声,被缓缓推开半掌宽的缝隙。
门缝阴影里,隱约可见一名身著素净白袍的女子身影,手提一盏昏黄灯笼,静静立在门內。
她声音略显沙哑,却满含威严:“何人在外喧譁?”
崇顺竭力挺直身子,大声喊道:“圣姑!圣姑!是小侄天顺啊,天顺有要事求见圣姑!”
白袍女子微微蹙眉,似是有些不耐烦,她將那沉重的青铜殿门推开些许,缓步走到殿外昏黄的光影里。
只见她面容清秀,身姿窈窕,然而眼眸之中,却是一片枯寂,仿佛已看透世间生死,再无波澜。
她目光扫过那些黑衣守卫,最后落在形容狼狈的崇顺身上。
“起来吧,”声音毫无起伏,唯有冷漠,“不必与他们多费唇舌,这些守卫,不过是些失了魂魄的空壳罢了。”
崇顺闻言,心中一突,抬首端详那些黑衣守卫,奈何面具遮掩严实,他窥探半晌,也看不出丝毫端倪。
既然圣姑不欲多言,他也无心探究这些诡秘,眼下有更要紧之事。
他双手撑住冰冷地面,想要直起身来,却因久跪脱力,身形一晃,手肘磕在石阶稜角上,痛得他齜牙咧嘴。
待站稳身形,崇顺满脸堆笑,道:“小侄已有两年未得见圣姑仙顏,心中实在惦念得紧,今日特来拜望。”
白袍女子漠然开口:“你此来,可是为看天晴?”
崇顺挠了挠乱发,乾笑道:“果然瞒不过圣姑慧眼。”
他紧接著问道:“不知......不知妹妹在神殿中,过得可好?”
“你若是真心盼著天晴安好,”白袍女子冷冷地盯著他,“便不该踏入此地,更不该存了来见她的念头。”
崇顺心头一跳,急忙说道:“小侄自然知道神殿规矩!不敢造次!今日前来,实是为天晴送药!”
说著,他小心翼翼地探手入袖,如同捧出稀世珍宝般,托起那枚殷红丹药,奉到白袍女子面前。
“不过能在此遇见圣姑,那自然更好,小侄也不必再去叨扰天晴,万望圣姑开恩,將此丹转交於天晴。”
“小侄听闻神殿內阴寒湿重,天晴自幼体弱,万一旧疾復发,便不能尽心伺候大巫。赠我此丹的高人说,这药能包治百病,小侄见识浅薄,难辨真偽,万望圣姑代为过目。”
白袍女子伸出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拈起那枚丹药,置於鼻端,轻微一嗅,頷首道:“此丹確实是难得的补药。”
崇顺闻言大喜,连忙问道:“那这药能治好天晴的病吗?”
白袍女子並未作答。
她缓缓抬起头,望著天边那群渐渐融入暮色的寒鸦,喃喃低语:“你却不知,在这神殿之中,体弱多病,反而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