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胜遥遥望见,心知必有急情,还未来得及示意,戴征已猛挥马鞭,如箭离弦般迎了上去。
那哨骑身负重伤,见戴徵逐渐靠近,紧绷的心弦一松,登时力竭,身子一歪,便从马上直直栽落。
戴征眼疾手快,自鞍上纵身一跃,横掠三五丈,堪堪將坠落的哨骑揽入怀中。
戴胜目睹此景,不禁眉头大皱,向身旁的顾惟清告罪一声,隨即催马奔向二人。
待行至近前,只见戴征正匆忙取出药粉,急切地敷在哨骑前胸后背的箭创上。
二人身旁泥土中,斜插著一支犹带血跡的三棱箭鏃,冷冽刺目。
那箭鏃由精钢锻铸,两侧倒鉤锋锐,正是军中穿甲破骨、对付妖物的利器。
然而,这支箭鏃却比灵夏军制式短细不少,並非偷工减料所致,亦非工艺不精,而是专为轻弓配用,其目標,分明不在妖,而在人!
戴胜面色阴沉,鼻中重重冷哼一声。
哨骑身上的箭创处皮开肉绽,爆出龙眼大小的血洞,鲜血汨汨直淌,场面触目惊心。
幸而戴征所用药物,乃军府尚药局新近秘制,止血奇效远超以往,药粉刚一触及创口,鲜血立刻止住。
戴征见此,紧绷的心弦稍稍放鬆,用手背抹去额上冷汗,说道:“好险!这箭伤若再偏移一寸,划破心壁,即便仙神下凡,也难以救回。”
他从腰间行囊取出洁净纱布,正要动手包扎,戴胜却沉声言道:“且慢!箭上淬了毒!血虽止住,毒若不除,仍是死路一条。”
戴征闻言,微微一愣。
他方才仔细查看过伤口,见血色殷红,並无异状,不像是中了毒。
此刻听伯父这般提醒,赶忙再次俯身检视,血色依旧鲜红如常。
他拾起地上那支箭鏃,凑至眼前细细分辨,箭锋之上果然涂抹著一层微不可察的萤光,登时面色骤变!
恰在此时,那名哨骑呼吸陡然急促,口角涎水直流,浑身剧烈抽搐,眼白上翻,瞧看便要气绝身亡。
这名哨骑与戴征乃武学同窗,出身簪缨世家荆氏。自武学卒业后,本可凭藉门荫,直入军府,担任录事参军一职,掌管文书,监察军务,可谓前程似锦。
然而,他因与戴征性情相投,交情深厚,便捨弃安稳前程,隨戴征一同投身游击军,甘受风霜之苦,时常履险蹈危。
此刻,眼见挚友同袍如此惨状,戴征只觉心如刀绞,痛彻骨髓!
他一边慌乱地在行囊中翻找药瓶,一边急声问道:“大伯可知此是何毒?侄儿隨身携带著多种解药,或许......”
“枕石眠。”戴胜的声音冰冷如铁。
戴征翻找的动作陡然停住,眼神瞬间怔愣。
枕石眠!
此毒色薄味淡,发作迟缓,可一旦毒发,其势如烈火燎原,几乎无药可解!
中毒身亡者,尸身僵直如臥石而眠,故得此名!
戴征猛地將手中行囊狠狠摔在地上,紧接著拔出腰间短刀,刀尖直指那支三棱箭鏃。
他目眥欲裂,咬牙切齿道:“大伯!这等伤人淬毒的箭鏃,只有克武亲军那帮豺狼才会铸造!他们先是偷袭暗害重光营,如今竟明目张胆劫杀我灵夏哨骑!请大伯即刻下令,侄儿愿为先锋,为袍泽报仇雪恨!”
戴胜並未回应侄儿的激愤之语,他翻身下马,仔细端详起哨骑的伤口。
枕石眠毒性虽烈,但需深入脾胃经络,方能发挥最大毒性,正因如此,枕石眠极少用於战阵。
眼前哨骑因伤口流血甚多,反倒衝散了些许毒性。
此刻他抖如筛糠,恰恰是生机未绝的徵兆。
戴胜尚有一法,或能救回他半条性命,那便是用深厚內力强行催出毒血。
只是此法刚猛霸道,催逼毒血必致大量失血,即便能侥倖活命,也定会元气大伤,落下终身残疾。
对一个心怀壮志、前途无量的英武少年而言,这般结局,岂非生不如死?
丁驛丞那副萎靡颓唐的模样,至今犹在眼前,戴胜又如何忍心下此重手?
戴征见伯父久未言语,心知已无他法,悲愤填膺,怒挥手中短刀,將那支三棱箭鏃砍得粉碎,隨后拄刀於地,肩头微微耸动,无声痛哭。
戴胜心念电转,终是狠下决断,暗忖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性命尚存,荆氏身为灵夏望族,若捨得家財,必能寻得灵丹妙药,为嫡子悉心调养。
他伸出阔掌,便要按向哨骑胸前伤口,催动內力,为其逼毒。
“戴巡尉且慢,”一道清朗声音响起,“你这般施法,即便能救下他的性命,他后半生也將形同废人,不如由我出手,更为稳妥些。”
戴胜闻声转身,只见顾惟清不知何时已然下马,行至近前。
他赶忙拱手作揖:“岂敢劳动公子大驾!”
顾惟清平静言道:“人命关天,无分彼此。”
戴征如遇救星,心头重燃希望,在他眼中,公子神通广大,定有回天妙术!
他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戴征没齿难忘!”
灵夏军规森严,军士辅兵非在祭奠英烈,轻易不行跪礼,戴征此举,已是至诚至重之谢。
顾惟清行至哨骑身前,戴胜赶忙侧身,让开位置。
戴征则抬起头,紧张地注视著。
顾惟清双目精芒微闪,屈指连弹,精准点中哨骑身上几处要害穴位。
哨骑剧烈抽搐的身体,立时鬆弛下来。
紧接著,顾惟清並指如剑,虚虚点向哨骑胸前那处伤口。
指尖似有无形气机牵引,只见一缕薄薄血雾,裹挟著几点微不可见的荧萤光点,自伤口缓缓飘溢而出。
就在顾惟清全神贯注,施法祛毒之际。
驰道前方,陡然传来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那蹄声由远及近,起初宛如闷鼓敲击大地,转瞬便化作咆哮的巨浪,震得四野轰动!
未过多久,百余名重装铁骑仿若汹涌洪流,奔腾而至。
人马皆披覆重甲,在日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幽森的光芒。
重骑行进时步履沉重,如山岳倾轧,纵使驰道坚逾铁石,亦在铁蹄刻意践踏之下,路基寸寸碎裂,泥石迸溅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