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光禄坊,迎宾客馆。
陈流小心翼翼地退出正房,掩上门扉,动作轻悄,生怕惊扰了內里那位。他穿过垂花门,行至前院石亭。
亭內,胡壬与廖忠正相对而坐。
陈流一如往常掛著那副諂媚笑容,点头哈腰地趋近,视线飞快地在二人脸上扫过。
廖忠端坐如松,麵皮紧绷似铁,目光沉静如水,透著惯常的冷漠。
胡壬却失了平素那副仙风道骨的气派,连惯常掐在左手的指诀似也忘却,脸上虽强作镇定,奈何嘴角眼梢不时抽搐,泄露出心底翻腾的鬱愤与羞恼。
陈流不知灵夏节堂內究竟发生何事,但胡壬昏迷不醒,被廖忠拎出来的狼狈相,却被两百名克武亲军瞧了个真切。
此事一旦传回克武城,胡壬苦心经营的道貌岸然,怕是要碎个乾净。
他心下正暗自嗤笑,却听廖忠沉声问道:“少將军可还好?”
陈流立时收敛心思,低声回稟:“少將军將自己裹在床褥里,又哭又笑,小人问话也不答,实不知是何缘由。”
他心中嘀咕,少將军服药后狂躁是常事,动輒跋扈恣睢,这般哀慟情態却是少见,莫非......真箇彻底疯魔了?
廖忠微微頷首。
蔡延美在灵夏军府受沈肃之折辱,一路归来,谈笑自若,他原以为经此挫折,少將军能长些城府,谁知关起门来,却是故態復萌,打回原形。
不过转念一想,如此发泄一通,总比鬱结於心,最终酿出不可测的祸事要好。
蔡延美的喜怒哀乐,终究是小事。
廖忠心头真正悬著的,乃是关乎克武城大计的紧要关节。
他目光转向胡壬,拱手请教:“胡道长法眼如炬,依您所见,沈肃之果真已修至那等地步?”
胡壬正自烦闷,闻听此言,冷声喝道:“粗鄙武夫也配得享金丹道果?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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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他便知失言,但今晨惨败,被他视作奇耻大辱,此刻心绪烦乱如麻,也顾不得理会廖忠如何作想。
他往日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態,不过是自矜身份,在他心中,不能感知灵机、无有修道天资者,与螻蚁何异?
昨日败在顾惟清手下也就罢了,好歹是同道中人。
可被沈肃之这样一个凡俗武者打至昏厥!
这等纯粹以力破法、蛮横碾压的手段,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心中既惊凛於那沛然莫御的力量,又惶惑於武道竟能精进至此。
他早知气血武道经元婴真人苦心推衍,已然今非昔比,莫说他只是炼气三重境,便是修至如老师那般距离金丹只差临门一脚的境地,若遇上修至气血极境的武者,也未敢轻言胜败。
他心知肚明,自己能从沈肃之手下捡回性命,实是对方手下留情。
然而,昔日脚下可隨意践踏的螻蚁,如今只轻轻“咬”上一口,就险些要了他性命,若还要他对此感恩戴德,岂非欺人太甚?
这口气,叫他如何咽得下去!
廖忠见胡壬脸色时青时白,变幻不定,自己所问关乎克武未来大计,此人却答非所问,尽泄私愤,不由眉头紧锁。
他耐著性子,復问道:“胡道长的伤势,可有大碍?”
胡壬面色一寒。
廖忠这话听著是关切,分明是在戳他痛处!
他虽被沈肃之一击打得骨断筋折,但道基根本未损,服药调息片刻,伤势已然痊癒。
当下便冷笑一声,道:“些许皮肉之伤,何足道哉!贫道不过一时托大,未用神通抵挡罢了。否则,任那沈肃之蛮力再壮,也休想碰到贫道一片衣角!”
廖忠眉头皱得更深。
他一片善意,好言相询,这胡壬却戾气满面,言语怪腔怪调。
往日总一副万事不縈於怀的高人风范,他还以为此人道心圆融,未想稍遇挫折,便露出如此嘴脸,不禁对这胡道人的观感一落千丈,心中暗暗摇头。
他面现不豫之色,沉声道:“如此甚好。此番出使灵夏,將军大人亲自请託贾上修,贾上修既遣道长隨行,还望道长以大局为重,多多用心。”
胡壬听廖忠抬出自己老师的名头,却不好再意气用事。
他压下心中愤慨,辩解道:“那灵夏节堂必是禁空法阵阵枢所在。当时法阵虽未全力启运,贫道运法之际也难免受其束缚,若非如此,岂容那沈肃之肆意逞威?”
廖忠脸色有些难看。
这胡壬不谈正事,一味只为自己落败找藉口。他需探明沈肃之的真实根底,好儘早传书回克武军府,以做应对。
待稍后灵夏司宾將沈肃之给將军大人的回书送到,一行人便要启程返回克武,哪有閒工夫听这胡壬胡诌乱扯!
“道长!”廖忠声音陡然一厉,“我只问道长一事,还请道长据实相告!”
“若由贾上修与沈肃之公平一斗,谁胜?谁负?”
胡壬冷声道:“贫道只言一事。若贾师对贫道出手,贫道半息也撑不住!”
廖忠闻言,若有所思。
胡壬在那沛然气血攻袭之下,犹能顽抗片刻,虽不知沈肃之是否留有余力,但一击未能拿下胡壬,已可推断,沈肃之功行虽深不可测,论其威能,仍非筑基修士对手。
然而,他亲身感受过那股磅礴气血之力,论浑厚刚猛,已隱隱有几分化形大妖的威势!
廖忠心头微寒。
此前將军大人推断沈肃之命不久矣,依据乃是十年前那场妖祸。
当时沈肃之为护佑城池,率军迎击妖卒,拼死催动气血功法,以致元气大伤,合该早逝。
那场大战中,类似惨事屡见不鲜,锦荣城镇守將军便是因此阵亡,麾下精锐校尉亦死伤大半,最终导致城破。
沈肃之虽未当场身死,但根基已毁,传闻已是风中残烛。
可今日一见,那沈肃之神完气足,目光如电,一头乌髮浓密如墨,望之竟如三十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