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两位镇守將军间的明爭暗斗,无论他自己,还是几位上修,皆无意捲入其中。
任这两位斗个你死我活,该交的供奉,总归少不得分毫。
思虑至此,胡壬心中稍定。
他唯恐蔡延美再生事端,给自己徒增麻烦,当即稽首一礼,道:“少將军,贫道今日修行功课尚未做足,请恕贫道少陪。”
言罢,捏起指诀,从容起身,迈开规矩方步,朝后院静室行去。
待胡壬身影消失於垂花门后,蔡延美脸上的笑意瞬间冰消瓦解,他目露凶光,嘴皮无声翕动几下,显是暗骂几句腌臢话。
对於炼气三重境修士而言,区区三进小院,无需刻意探查,凡风吹草动,蛇虫鼠蚁,尽皆映照於心。
此刻言语,须得万分小心。
待父亲混一四城,筑成霸业之基,倾尽民力资粮,供养禁卫亲军,再与渚扬等大城互通有无,定能成就一方势力!
届时,何须再看这些修士的脸色行事?
蔡延美心中激盪难平,面上却极力克制。
“少將军,”一直沉默的廖忠突然开口,“如今头等大事,乃是促成四城会盟,实不该再节外生枝,徒增变数。”
蔡延美冷声道:“廖统领所指,可是顾惟清之事?”
廖忠面无表情。
蔡延美重重一哼:“你当本將军此举,仅是为一己私愤?”
廖忠眉头微皱。
蔡延美朗声道:“那顾惟清自明壁城归来,定会与沈肃之沆瀣一气,此人身为修士,却不受玄府约束,留之必成我克武祸患!”
“胡道长既愿主持公道,本將军自当感念恩德,事成之后,军府库藏一应诸物,可任由胡道长取用,廖统领还是將心思用在四城会盟上,確保万无一失!”
因忌惮胡壬灵识探查,蔡延美言语间仍维持著表面上的恭敬,未敢明言另一桩缘由。
那贾榆、胡壬师徒,贪得无厌,犹如饕餮!
昔日仗著修士身份,屡屡向克武军府索要天量供奉,迫使父亲不得不耗费巨量军力民力,为其搜刮修道资粮。
若此二人真能尽心为父亲混一四城出力,倒也罢了。
可恨他们每每藉口玄府諭令森严,推諉搪塞,坐享其成!
若教此二蟊贼白白占尽克武便宜,蔡延美胸中这口恶气如何能平?
胡壬既已应承对顾惟清动手,无论胜败,於克武皆是有利。
若其获胜,则剪除沈肃之一大臂助;若其败亡,其师贾榆必不肯善罢甘休,定会向沈肃之发难。
此乃一石二鸟之策!
廖忠思忖片刻,方沉沉一嘆:“少將军有所不知。若末將所料未差,那顾惟清当是顾怀明之后。”
蔡延美眉峰一挑,嗤笑道:“那又如何?莫非顾怀明之后,便杀不得?”
他常听父亲提及那人。
父亲心高气傲,平生自詡不输任何同辈英杰,却独独对那顾怀明讚誉有加,自嘆弗如。
廖忠面色凝重,声音压得更低:“此事涉及三十年前一桩秘辛,將军大人严令封口。故而今时克武城內,除却几大世家核心人物,已鲜有人知晓內情。”
蔡延美目光一凝,示意他快讲。
廖忠继续言道:“当年克武城前任镇守將军年迈体衰,膝下子侄皆非栋樑之才,故有意效法前贤,禪让大位於英才。其时城中诸世家,唯將军大人智勇兼备,声望鼎沸,乃不二人选。”
蔡延美点了点头,面有得色。
“可是老將军迂腐顽固,一味崇尚仁德,认为將军大人性情酷厉,若继承大位,必会穷兵黷武,非克武万民之福。其余世家子弟,又皆入不得老將军法眼......”
“於是,”廖忠顿了顿,抬眼看向蔡延美,“老將军便將目光投向克武城之外。”
蔡延美面色倏地阴沉,咬牙切齿道:“顾怀明!”
“正是,”廖忠頷首,“顾怀明年少成名,雄才大略。克武城內诸多世家亦心折其才,愿奉其为主。可也有部分世家,担忧镇守將军之位旁落外姓,有损本土豪族利益,故而极力反对。”
“此事爭执数年,迁延难决,直至老將军寿终正寢,將军大人才以雷霆手段,压服城中不逊,荣登大位。”
“克武城中,崇敬顾怀明者不在少数,其人大多身处克武正军,名义臣服將军,实则听调不听宣。若少將军诛杀顾怀明之后,其等定会藉机生事,届时军府內外交困,恐会误了將军大计!”
蔡延美听罢,胸中如堵,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直衝顶门。
他猛地站起,动作突兀,头顶正中身后陈流的下巴。
陈流惊呼一声,从石亭台阶上骨碌碌滚下去,摔得眼冒金星,连声呼痛。
“噤声!”蔡延美正自焦躁,转头厉喝,眼中凶光毕露。
陈流立时噤若寒蝉,捂著嘴巴,不敢再吭一声。
蔡延美性情暴烈,实不耐这等精细盘算,此刻已忍到极限,胸中戾气勃发,高声怒喝:“本將军大计已定!那群乱臣贼子若敢藉机妄动,待我禁卫亲军扫平灵夏,便教他们与沈肃之一同灰飞烟灭!”
陈流闻言,顾不得腰背疼痛,慌忙爬起,一瘸一拐凑近,压低嗓音急道:“少將军慎言,隔墙有耳啊!”
他惶惶四顾,此地终究是灵夏城迎宾馆驛,沈肃之焉能不布耳目?
虽两百亲军已將小院团团护住,可小心驶得万年船。
万一此间狂言泄露半句,莫说一千禁卫亲军尚未入城,便是来了,那沈肃之若怒极出手,一人便能杀个血流成河!
蔡延美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恼怒,喝道:“怕什么!”
他狞笑一声,道:“距四城会盟尚有月余时日,本將军岂能让沈肃之安生?总得寻些晦气,教他打掉门牙,和血往肚里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