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有左右武卫相护,纵是龙潭虎穴,也闯得过去,那蔡中豪年长我十岁,即便与我境界相同,有道是拳怕少壮』,为夫正当盛时,气血如龙,必能大胜而归,夫人安心便是。”
张蕙螓首轻摇,道:“夫君谋划周详,然而百密一疏,尚有一事未曾虑及。”
沈肃之墨眉微挑,面露探询之色。
张蕙道:“玄府修士虽受諭令约束,极少干预凡俗政事,可若四城倾力相搏,乱战一起,山河震盪,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
“尤其那克武玄府的贾榆,与蔡中豪过从甚密,此番遣使出访,更派门下弟子隨军护卫,一旦情势对克武不利,其必会站在蔡中豪一方,此事不可不防。”
重光营惨遭屠戮,犹在眼前,沈肃之岂能不对玄府修士有所提防?
此刻见爱妻点破,他淡然一笑,道:“夫人洞察秋毫,为夫智计虽不敢称无双,对此却也早有安排,那些玄府修士当不敢插手此间事务。”
张蕙柳眉微蹙,说道:“我听闻那贾榆贪得无厌,无论夫君许下何等重利,只怕也难以填满其欲壑。”
“更何况,夫君今日折辱其弟子,其人定会以此为由,百般刁难。夫君切不可效仿那蔡中豪,盘剥民脂民膏,去供养这等蠹虫!贾榆虽是筑基修士,但你我夫妻气血交融,未必不能与之一战!此行,我非去不可!”
沈肃之面色一沉,道:“蕙儿,此战关乎四城生死存续,不可意气用事!”
张蕙凤目含威,斩钉截铁道:“夫君知我所言在理,莫多费唇舌。届时,可召四方校尉镇守灵夏,你我夫妻携手联袂,率左右武卫精锐,直赴武德,诛杀蔡贼,还关內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眼神交匯处,一个刚毅如铁,一个寸步不让。
僵持片刻,沈肃之无奈轻嘆,苦笑道:“罢了,便依夫人所言。”
张蕙紧绷的玉容,登时化作明媚笑靨。
她担心沈肃之因夫纲不振而不快,莲步轻移,身躯投入夫君怀中,螓首微仰,娇声道:“夫君堂堂伟丈夫,自有安邦定国的决胜手段。可夫君亦是妾身此生牵掛,望夫君体谅妾身一片惓惓关切之心。”
沈肃之听著柔婉情语,感受著她温热吐息,心中那丝鬱气瞬时烟消云散,柔声道:“蕙儿心意,为夫岂能不知?”
“只是蕙儿多虑,此战非灵夏城单打独斗,锦荣城苦蔡中豪久矣,恨不能生啖其肉,定朔城竇老將军,向来刚正,亦深恶蔡中豪为人。”
“我三家同心,敌一克武,会盟之地又在武德,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方,定能一战功成!”
“只待蔡中豪伏诛,其弟蔡中石庸懦无能,克武城中那些首鼠两端的世家豪门,为求自保,必会望风归正,大局砥定,指日可待!”
张蕙仰起秀面,满眼钦慕:“夫君算无遗策,妾身心悦诚服。”
得爱妻盛讚,沈肃之胸中豪气顿生。
然而他眉宇之间,仍有一丝阴霾。
方才言语,不过是宽慰妻子。
所谓三家合力,仅存於纸面道理。
锦荣城自十年前惨遭妖祸荼毒,十室九空,至今元气未復。
现任镇守將军年齿尚幼,恩威未立,军府政令不畅,加之连年受蔡中豪重税盘剥,早已疲惫不堪。
如今人祸未去,天灾又至,城中瘟疫横行,死者枕藉,自顾尚且不暇,遑论出兵相助?
定朔城地处偏僻,人口稀少,昔年受妖祸创伤亦重,竇老將军虽刚强正直,可年事已高,手下兵微將寡,对抗如日中天的克武军府,实属有心无力。
此战成败,实则全繫於灵夏城一家。
若能雷霆一击,当场毙杀蔡中豪,自可功成圆满。
只要克武城不生大乱,料那些玄府修士纵有微词,也难寻藉口干预。
可若一击不中,让蔡中豪逃回克武城,四城变乱恐將旷日持久,延绵难休。
若北境妖物乘机异动,內外交困,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凤和池畔,夫妻二人身影相依,只闻暖风习习,穿亭过树,带来花草幽香。
远处,內苑南门。
忽地闪出一名头髮半白的老嬤嬤。
她年近古稀,可腿脚甚是矫健,踏著蜿蜒石道快步疾走,脚下生风。
不多时,已临近风和池。
凤和池方圆广阔,老嬤嬤目力欠佳,一时寻不见人,只得停下脚步,双手拢在嘴边,高声喊道:“大姑娘!大姑娘!奴婢有急事寻你!”
张蕙闻声回望,讶然道:“是甘嬤嬤。”
甘嬤嬤乃是她乳母,后隨她陪嫁入沈府,如今任內廷管事,向来性情稳重,处事周全,甚少有这般急切之时,竟唤她未出阁时的称呼。
沈肃之亦感惊讶。
不过,甘嬤嬤只管內廷家务,纵有急事,当也非是军机要务。
张蕙也知此节,离开夫君怀抱,抬手理了理微乱的云鬢与衣襟,就著池水倒影,细细端详一番仪容。
末了,带著嗔意地瞪了沈肃之一眼,方移步朝声音来处寻去。
沈肃之无奈一笑,亦步亦趋,紧隨妻子身后。
二人绕过玉砌栏杆,踏上规整廊道,拾阶而上,行至六角凉亭,驻足眺望。
张蕙朝下方挥手,清声唤道:“嬤嬤,我在这里!”
甘嬤嬤循声细看,辨清方位,精神一振,立时三步並作两步,敏捷地攀上廊道,大步流星地奔来。
张蕙忙道:“嬤嬤慢些,天大的急事,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仔细脚下!”
甘嬤嬤奔至凉亭,脸上满是喜气。
她先是对著沈肃之恭敬一礼:“奴婢请老爷安。”
沈肃之微微頷首:“嬤嬤不必多礼。”
张蕙道:“嬤嬤有事,遣个丫头通传一声便是,何须自己跑这么远的路,若不慎摔著,可如何是好?”
甘嬤嬤眉开眼笑,欢喜之情溢於言表:“夫人吶,这可是喜事!天大的喜事!您要是听了,保管一刻也等不得!那些丫头片子,年纪是轻,可一个个身娇肉贵,腿脚哪比得上我这老婆子利索?”
张蕙好奇心起,问道:“是何喜事?”
甘嬤嬤一拍大腿,大声道:“是顾公子!顾公子他......他从明壁城回来探亲啦!”
张蕙娇躯一颤,秀目圆睁,颤声追问:“谁?嬤嬤,你说......谁回来了?”
一向沉稳如山的沈肃之,也难保淡定,紧紧看著甘嬤嬤。
甘嬤嬤发觉自己欢喜过头,说得不清不楚,以手拍额,笑道:“瞧奴婢这糊涂劲儿!是顾小公子回来了!顾將军和七姑娘的公子啊!”
她乐得合不拢嘴,比划著名:“哎呀呀,小公子长得可真是俊俏!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眼间那份英气,跟顾將军一模一样!可那鼻子啊,嘴巴啊,活脱脱就是七姑娘的模样!”
“奴婢在军府门口一见,心里咯噔一下,这肯定是七姑娘的公子!错不了!立马就恭恭敬敬请进內廷来了,如今正在徽音花厅里,等候老爷和夫人呢!”
张蕙闻言,惊喜交集,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转头看向沈肃之,眼中已蒙上一层氤氳薄雾:“夫君!”
沈肃之执住妻子颤抖的玉手,朗声道:“走!速去相见!”
张蕙心花怒放,仿佛重回少女时光,她步履轻盈欲飞,与夫君携手並肩,朝著徽音花厅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