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蕙斜倚于美人靠上,望著亭外芳树斜暉,强展笑顏:“我与你母亲儿时,常在那凤和池嬉戏游玩。”
“我俩想给锦鲤餵食,奈何年幼身矮,够不著池台,我便奋力抱起她双腿,往池台上面推。眼瞧著她爬上去,正要拉我,却被甘嬤嬤撞见,一手一个將我俩提溜走了。”
谈起幼时趣事,张蕙眉欢眼笑,哀容稍去。
顾惟清端坐一旁,目光亦投向凤和池。
千尾锦鲤似已躲入澄碧深处酣眠,唯余一片粼粼波光,摇曳碎金。
恰在此时,甘嬤嬤行至凉亭,听得张蕙言语,不由撇了撇嘴。
她先对著顾惟清恭敬行了一礼:“奴婢给小公子请安。”
顾惟清頷首回礼。
甘嬤嬤对著张蕙,抱怨道:“小公子,您可不知道,大姑娘和七姑娘小时候当真顽皮!那凤和池深不见底,两个才三四岁的小女娃,就敢在池台上蹦蹦跳跳,老婆子我魂儿都险些嚇飞了!”
她笑了一笑,又道:“说起来,七姑娘最是乖巧懂事,都是大姑娘带著她到处贪玩。”
“好了,嬤嬤,”张蕙脸上强撑的笑意微微一黯,低声道,“我知错了。”
说罢,眼圈又隱隱泛红。
甘嬤嬤见她喜色刚起,又被哀思压下,心下懊悔,忙岔开话头,对顾惟清乐呵呵道:“小公子,那云英小院已收拾妥当。您走了万余里路,不知多辛苦!若想沐浴歇息,小院里有自山上引来的暖池,香胰、澡药都齐备。”
“只是这换洗衣衫未曾备著,不过也不妨事!小公子且起身来,容奴婢给您丈丈身量,半个时辰便能缝製一件崭新袍子。”
“哎呀,也是奴婢老眼昏花,针都纫不上嘍。若在年轻时,嘿!穿针引线,纺纱刺绣,那是手掐把拿!小公子这等款式的衣裳,半个时辰能做两三套呢!不信您问问大姑娘,大姑娘当年的嫁衣可都是奴婢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甘嬤嬤絮絮叨叨,话语如溪流漫淌,一时难休。
张蕙平日早已习惯,念甘嬤嬤年高望重,从不以为意,只是眼下顾惟清在侧,恐他少年心性不耐聒噪,便出言打断:“嬤嬤,嬤嬤!惟清的衣裳,由我来做便是,您不必操心。”
甘嬤嬤却是不依:“大姑娘舞刀弄枪,那是顶厉害!可织锦女工,却要差上许多。小公子这般俊俏人物,若衣衫不够熨帖体面,穿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她双手比划著名,说得兴起。
张蕙自觉在晚辈面前被嬤嬤这般奚落,面上微臊,嗔道:“嬤嬤!在孩子面前,好歹给我留些脸面。”
甘嬤嬤双手一拍大腿,嘴巴愈发利索:“老婆子我早劝过大姑娘,除去练武,也该多学些女红针线!如今可晓得著急了?”
“您看前些日子给老爷缝的那几件武服,针脚粗疏,歪三扭四,若不是奴婢悄悄给改好了,那么好的云锦料子,可不就白白糟蹋了?”
张蕙被她数落得哭笑不得,心头哀慟也消减了几分。
顾惟清笑道:“多谢嬤嬤费心。我隨身携带的衣物尚足,鞋袜也齐备。况且,我平日也会些缝补针线,嬤嬤不必操劳了。”
甘嬤嬤闻言,惊喜得睁大了眼:“小公子连针线活也会?了不得,了不得!哎呀呀,想当年奴婢隨老爷和夫人万里迢迢,去明壁城喝您的满月酒,奴婢还抱过您呢!那时奴婢逢人便说,这大胖小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长大后一准聪明伶俐!瞧瞧,果不其然吧?”
顾惟清心中暗道:“自己八岁前犹自痴痴傻傻,不辨菽麦,哪里聪明伶俐?”
可嘴上却谦和笑道:“惟清能有今日微末之技,也当谢过嬤嬤当年吉言。”
他想了一想,又道:“稟伯母,侄儿与游击军巡尉戴胜有约,需往军器监相会,不知那军器监坐落何处?”
张蕙问道:“订约在何时?”
“未时三刻。”
张蕙抬首看了看天色,日影西移,已近未时一刻,蹙眉道:“军器监远在城西太平坊,距军府颇有些路程。若想准时赴约,我即刻令人为你备下快马。”
顾惟清从容一笑:“既已知晓方位,侄儿飞过去便是。”
“飞过去?”张蕙一怔。
初见顾惟清时,她满心皆是重逢之喜;后闻知噩耗,又陷於哀痛之中,一直未曾细想,惟清是如何孤身一人穿越那万里西陵原?
此刻她凝神细观眼前少年,但见其神仪內蕴,灵华外显,周身气韵清逸,绝非寻常气血武道所能企及。
唯有踏入玄门的修道人,方有如此气象。
能御空遁行,其修为境界,莫非已至炼气之境?
张蕙喜道:“我家惟清年方十八,竟已修得如此神通,莫说灵夏一隅,便是放眼关內辽阔之地,也屈指可数!”
顾惟清道:“伯母谬讚。”
张蕙悠然起身,倚栏靠亭的慵懒一扫而空,秀目之中精光陡盛。
她轻拂袍袖,道:“是否谬讚,一试便知!”
言罢,款步行出凉亭。
顾惟清讶然:“伯母何意?”
张蕙立於亭外空地,抬袖一拂,裙裾无风自动,朗声道:“惟清,可敢与我比试一番?”
她轻提裙裾,足下丝履於石阶上轻轻一点,身姿曼妙一旋!
剎那间,緋色烟霞凭空生出,由淡转浓,氤氳繚绕,徐徐托起她那婀娜身躯,稳稳升上半空。
张蕙大袖飘摆如云,裙裾飞扬若霞,风姿绰约,气度凛然。
顾惟清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笑道:“伯母既有雅兴,惟清自当奉陪!”
他一挥袖袍,足下灿云凝聚,稳稳托住身形,飘然离地。
张蕙悬於半空,玉指斜斜指向西北方,道:“那军器监便在彰夏门城墙角下,据此约五十余里。惟清,可准备好了?”
顾惟清拱手一让,姿態瀟洒:“请伯母先行。”
张蕙秀眉微挑,道:“惟清如此自负,那便莫怪我以大欺小!”
言毕,足下緋色烟霞旋舞,化作一道绚丽虹光,疾如流星,破空而去!
顾惟清淡然一笑,负手於后,足下灿云隨之纵起,如一道匹练划过长空,向那团緋烟疾追而去。
甘嬤嬤立在亭中,以手遮额,眯著老眼,目送那两团一緋一明的虹光消失於天际尽头。
见张蕙神采飞扬,重显颯爽英姿,她老怀大畅,满脸欣慰。
转过头来,望著凤和池粼粼波光,池台石阶依旧,恍惚间似又看到两个小小身影嬉闹其上,眼角驀地一湿,赶忙用衣袖拭去。
微风徐来,廊道两旁繁花茂树沙沙摇晃,落英繽纷,悄然坠入池水,漾开圈圈涟漪。